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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民梁晓声-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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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领导过什么呢?近些年来我就总反过来想,一个国家,在快到二十一世纪的这个年代,要富强,要改革,要腾飞什么的,也许就轮到咱们工人阶级来牺牲了。一旦想通了这一点,也就想通了现在的许多事儿。下岗啊,失业啊,果真是改革需要咱们咽这颗苦果么?那,咱们就当成是咱们的命吧!人对命可以不满,可以不服,不满不服,才生出志气。哭多丢人啊!哭有什么意义啊……”    
    气氛又恢复到鸦雀无声了,人们听得屏息敛气。    
    章华勋怕“钳工王”说出什么影响不良的话,急对他说:“师傅师傅,您别说得这么这么……那个……师傅,大家听着,我现在很负责任地宣布,经过我的争取,姚师傅和另外四位老师傅,已经被港方无条件地收纳为新工人了。”    
    “钳工王”却一点儿也没高兴。    
    他看了章华勋片刻。他的目光变得忧郁而温柔了。仿佛一位因为什么事内心里觉得对不起儿子的父亲似的。他的目光分明地包含有比语言更多的意思,以及语言难以表达的意思。    
    他接着说:“徒弟啊,这我当然是非常感激你的。难得你这么多年来,心里一直揣着我这个师傅。但我,不想入新厂……”    
    章华勋非常不解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却又不便直问,只是一个劲儿地重复着:“师傅您这又何必呢,师傅您这又何必呢……”    
    台下的人们对“钳工王”也大惑不解,他们皆静静地望着他,期待着他给他们一个明白。    
    “钳工王”接着说:“近几年,厂里开不出工资的情况下,我和我老伴儿还花了厂里不少医药费。我常感对不起厂,对不起大家,我这厢给大家鞠个躬呢……”    
    于是他恭恭敬敬地向台下鞠了三次九十度大躬。    
    鞠躬后,他那原本佝偻着的腰,似乎更挺不直了。    
    他就那么弯者腰,一手捂着胃,保持着近于鞠躬的体态,又缓慢地说:“我老了,腿发软了手也发抖了。我干不了什么了。我真的干不了什么了。已经干不了什么了,编入新厂,不是等于想躺倒在新厂的福利上么?这多让人瞧不起啊!这点儿志气,该保留,咱们还是要保留的。空出名额,多解决一个年轻工人的就业问题吧,再多解决一个家里困难之人的就业问题也好啊!说了这么半天,其实我想对大家说明白的意思只有一个——如果咱们面临的是绝境,如果前边是一条大江大河,只有一条船,只能渡过去一部分人,渡过去的人就有了生路,难道咱们在坐的,都会如狼似虎地争着往那条船上爬么?我看不会。起码我‘钳工王’不会。我想你章华勋和许多人也不会。何况,农村人能离乡背井到城里来打工,我们城里人,不需要离乡背井,我们去打工还不行么?天无绝人之路啊!所以,一句话归总,咱们别哭,别争,别闹事儿,老的让年轻的,年轻的体恤点儿老的,咱们就当是一群牛马,没精神的,也要抖擞起点儿精神啊!任人家挑,任人家选吧。这世界,做衣服的人多了,总比造枪造炮的人多了好啊。如果咱们是投资商,要投入多少个亿办工厂,不是也愿挑选年轻的,文化水平高点儿的工人吗?不是也不情愿收五十多岁干不了几年就得养起来的么?最近我又常想,每人一张嘴,张大了也不过就直径三十多厘米。可乘以十二亿,那就是一个直径三十六公里的巨洞啊!每天都得往这个洞里倒吃的,倒喝的!谁叫咱们中国人多呢!将来的厂,还是咱们中国人当家做主的厂嘛!咱们中的一部分,还是在咱们中国的土地上,名分还是中国工人嘛!咱们中的一部分,终于又有工作了,终于每月能开全资了,终于盼到工资比以前高不少的日子了,咱们不是应该高兴吗?不是一件大喜之事么?……我老姚今天就说这些,大家爱听不爱听的,反正都听了。不对的,你们也别背后骂我。我真的没机会再跟大家说这么多了……”    
    在人们鸦雀无声的注视下,“钳工王”如释重负地长出一口气,一手捂着胃,低头往台下走。他走到台口,站住,转身对章华勋又说:“徒弟啊,还有一件事儿,我当众拜托给你了。就是我那女儿,大家都清楚的,她不是我‘钳工王’的亲生女儿,是我当年捡的,反正她肯定是咱们这个厂的工人的后代无疑。哪一天我和我老伴儿,如果……都不在了,希望你能将她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对她负起份儿责任来……”    
    被“钳工王”的“演说”打动得心酸泪流感慨万千的章华勋,省过神来赶紧走过去扶着“钳工王”下台,一边说:“师傅您放心,您一定放心吧……”    
    将“钳工王”扶到台下后,章华勋又登上台,接着发表“演说”。其实他觉得已经没什么可讲的,也明知自己是不可以讲得像“钳工王”那么实在,那么直率,那么掏心的。但“钳工王”讲完,自己不再接着讲几句,又似乎有些不妥。没什么可讲的而必须得讲,他就讲得很没条理,很不由衷,无非一再重复自己已经讲过的话,一再自以为是地修正“钳工王”讲得不够全面不够艺术的意思。他颠三倒四地讲了二十多分钟,台下渐渐响起了嘘声,响声了跺脚声。有人干脆起身退场……    
    “哎哎,那几个人,都别走都别走,坚持一会儿,还没发表儿呢……”    
    站起来大声制止的是李长柏。他怀抱着一大摞表格。不管章华勋是否还要继续说什么,便自作主张地散发起来。    
    章华勋在台上尴尬了几秒钟,趁机跃下台,躲到一个角落吸烟。他认为自己所主持的最难的一次会,也就如此这般地临近结束了。他有一种安全着陆的庆幸。庆幸没被撵下台,没挨骂,没受唾,没发生什么控制不住的局面。这使他不禁暗暗感激“钳工王”。谁也不能不承认,“钳工王”的一番掏心窝子的“演说”,对稳定人们的情绪起了非常巨大的作用……    
    “‘钳工王’,姚师傅!老姚师傅……”    
    他的妻子在拿着一张表格纸寻找“钳工王”。那表格没什么特殊的意义,只不过是录用时的履历参考罢了。    
    “‘钳工王’……”    
    “姚师傅……”    
    “咦,他哪儿去了呢?……”    
    一些人帮着他妻子寻找“钳工王”。    
    “钳工王”早已离开会场了。    
    他走到他妻子跟前,要过那张表格说:“给我吧,老姚师傅的履历我十分清楚……”    
    他掏出笔,想坐下替“钳工王”填写表格。将坐下还没坐下之际听到一声猛烈的爆炸……    
    这一声猛烈的爆炸,将每一个人都震呆了。    
    全体刹那的呆状之后,人们争相往外冲。章华勋被人流裹挟到外边,跟随人们朝西北方向一片空旷野地跑……    
    那儿硝烟还没散尽。雪上出现了一个熏黑的坑。坑的周遭,方圆数米内,白雪上遍布腥红的点子,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儿。    
    人们跑到那儿,围着那坑,看着,一时都猜测不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有人捡起了半顶帽子:“看……这……这是不是‘钳工王’的狗皮帽子?……”    
    “是,没错儿,是他的,他刚才在台上不就戴着这顶帽子来么?……”    
    “那儿是什么?挂在树上的……”    
    附近一棵树的枯枝上,挂着大半条灰色的围巾,旗幡也似的,在寒风中飘摆……    
    一个小伙子攀上树取那围巾,他还没下树就失声恸哭了:“是我师母的围巾!师傅啊,师母啊,你们何必这样啊!天啊天啊,我的好师傅啊……”    
    小伙子哭晕了,从树上摔落下来……    
    人们什么都明白了。    
    一些男人和女人,摘下了她们的帽子,摘下了他们的围巾,纷纷地,双膝跪在那坑的周围了。他们和她们,都是“钳工王”的徒弟,或者,是他的徒弟的徒弟……    
    章华勋和另一些人,也都跪下了。    
    旷野上,寒风中,一片哽咽,一片哭声。    
    在一九九六年最后几个日子中的这一个日子,这个解体了的军工厂的几代工人,以跪和哭,悲痛地哀悼他们中曾经最优秀的一个。    
    “钳工王”的女儿,哭着交给了章华勋一封信。    
    “钳工王”在那封信中写道:“徒弟,别抱怨我和你师母就这么走了。也替我请求大家别抱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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