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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场透雨下过,太阳再一出,地就很暄和。老队长对杨绪国说,是锄黄豆的好时候了。于是家家打磨锄头,安锄子把,拾掇完,就下地了。李小琴扛了一柄锄子,锄把上系了一条花手帕,穿一件方领衫,一条齐膝的花裤头,脚上是一双白凉鞋,和了大伙儿朝南湖走。躺了这三天,她瘦了一些,白了一些,先前那股活泼劲儿收敛了一些:稳重和平多了。她做活依然很利落,也肯下力,锄子不深不浅,一步一换手,“咝咝”地到了地头,三下五下又开出一片趟子,就调过头来。调头的时候,正与杨绪国照了对面,她不由一阵脸红,杨绪国却和蔼地问道:“好些了?”
“好了。”她说,低了头有些不敢看他。
“别太泼力,悠着点劲,日子还长呢!”杨绪国又说。
他的关心使她很感动,可是“日子还长呢”这句话却使她惆怅起来。她没说什么,忧郁地笑了一下。
她的笑容使他心里软软的,可是见她比先前正经了许多,好孩子似的,就有些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转眼,她已经锄到前边去,他也到了头,拖了锄子走过去依次开了趟,已和她隔开有七八个人了。他心里也怅怅的,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三伏的太阳特别的毒,汗从头顶流到了脚跟,人就跟水里捞上来一样。歇歇时,小子们都跳到大沟游水,女人们就在沟边打哈哈,说些粗野的玩笑。李小琴稍远着点看热闹,坐在沟边的榆树荫下,用手捏土疙瘩玩。将土疙瘩捏成细细的粉面,不一会儿,就堆起一个小小的沙丘。她正出神,不料有一个声音对她说:“身体还行吗?”她惊了一跳,一抬头,见是杨绪国,便浑身地不自在起来。想站起身,杨绪国却坐下了,又说道:“有什么困难,就对我说,不要见外。过去,我关心你不够,以后一定改正。”
李小琴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沉默着。大沟里翻江倒海,小子们已经将一个娘们拉下了水,只见她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脸上,前襟撕开了,露出肥大的胸脯。李小琴就笑了一声。杨绪国也笑了,说道:“泼娘们!”又问李小琴有多久没回家了,家里大人可还好,等等。问罢,就说:“锄完豆子回家看看,免得大人挂牵。再说也不十分远的,早去早回,误不了几个工。”然后就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吆喝做活了。
从此以后杨绪国果然对李小琴关心起来,隔三隔四就让他家大闺女送去半碗咸菜,或者一碟腌蒜苗,派活也派轻巧些儿的给李小琴,还让个四类分子来替两位学生拾掇了倒烟的锅灶。这一天,他推了自行车来到学生住的土坯屋前,李小琴正打算出工。他说他今天正巧要进城批化肥,她可以坐在他的车后架上回家看看,再坐他的车后架回来;要不想回来,过一二日就自己走回来,随她意思,反正队上活也不紧。李小琴一想,因为和姓杨的学生劲,确有好久没回家,这回去了,是得了队长的应允,也不怕人说什么。就放下家什,赶紧收拾了几件要带回家替换的衣物,跟了杨绪国出庄了。
两行笔直的白杨树夹了一条大道,天气很凉爽,一阵阵小风迎面吹过,十分舒服。李小琴坐在杨绪国的车后架上,向着进城的方向去了。路上,杨绪国问李小琴知不知道大杨庄的来历。小琴说听人讲起过一句半句的,却没听全。于是杨绪国便开始讲老爷爷的事迹,讲完后则笑道:“说起来也是宗法迷信那一套呢!”然后又问她知不知道大杨庄的远景规划,李小琴说不知道,他就谆谆地告诉李小琴,未来的大杨庄,是如何如何美好的图景。李小琴嘴上应着,心里却冷笑:“再好我也不稀罕。”这么谈了一路骑了一路,杨楮国问李小琴累不累,要不要歇脚。李小琴心想自己坐在车后架上有什么累的,大约是他蹬车蹬累了,又不好意思直说才这样问的,就说颠得真是有点累了。两人便下车坐在路边树底下乘凉。有手扶拖拉机开过,扬起一片细土,蝉在树顶上叫,李小琴抱着膝盖坐在那里,裤腿边露出一双没穿袜子的脚踝,圆圆的。杨绪国迅速地移开眼睛,表情严肃地谈到,庄里对两位学生评价都不错。小李呢,是劳动好;小杨呢,是和贫下中农感情好。这一说,李小琴不由动了气,说:“她感情好,她就在大杨庄留一辈子,有了招工的,她不走,我走!”她说出这气话,就有点后悔,心想那杨绪国又该批评自己了。不料他却噗哧地一笑,说道:“你看你看你,就听不得表扬别人,这也不太好,你说你说是不是?”听了他这话,她就有些使性子,说道:怎么不好,怎么不好,我看就很好,就很好。他就噗哧噗哧地笑。两人都有些开心起来。然后,他先站起来说道:好了好了。别闹,别闹了!还很亲切地在她背上拍了一下,两人就又上了车,继续前进。
俩人一块进城了!日头还没到头顶,就进城了
日头还没到头顶,就进城了。正逢集,进城的道路很拥挤,板车挤板车,人挤人,自行车铃叮叮地响成一片,简直没法子骑车。他们就下了车来,挤在人堆里慢慢地挪。他让她赶紧想想好,是今天晚上随他一起回庄,还是明天自己回庄。李小琴看见城里一片热腾腾的气象,又敏感地发现城里女孩的穿戴又有了微妙的变化,心里窝了一团火似的,很焦急又很兴奋。可是沉下气再一想,多留了一二日,二三日的,也许会在表现方面受到一些损失。再说,假如今晚回去又可与小队长同路。她隐隐地感觉到这是一个很好又很难得的机会,如果错过就不会再有了。她就对杨绪国说,她今晚回去。两人约好在什么地方什么时间碰面,然后就在湍湍的车流与人流中分手了。
杨绪国慢慢地上了车,不慌不忙地骑着,骑不动时就用脚点着地,然后再骑。他心里缓缓地想到,傍晚时将与李小琴一同回庄,回庄的路有十五二十里呢。想到此,不由得有些心悸,车把扭了几下,险些撞了一个卖桃子的老头。他想,他这是怎么了,难道是走火入魔了吗?又有些恼怒,发泄似的揿了一气铃, 叮叮地乱响了一阵。好容易挤出了大道,骑上一条小巷,到农业局大院里找到了一个当干事的熟人,再一起去批化肥。化肥批到手后,日头才刚到中天。那熟人也没强留他吃饭,他只得自个儿到街上吃羊肉煎包。坐在油腻腻的桌子边,等着煎包揭锅,望了太阳下卖菜的乡里人,他忧愁地想:这满满一下午时间到哪里去打发。他吃完了四两煎包,没有目的地在很毒的日头底下走来走去的时候,他觉得事情有些特别起来,心里惴惴的,就好像是发生什么异常的事情了。他就这样“别别”地心跳着,在县城的大街小巷里穿行,日头几乎将他烤焦。他就去喝凉粉,又去买掺了颜料的甜水解渴。而日头就像停住了,一动不动。他的情绪渐渐急躁,绝望起来,他想事情怎么会变得这样糟糕!终于到了约定的时间,他的精神已几临崩溃,狼狈不堪,一心只想赶紧回家睡觉。走近约定的地点,是一座桥头。桥下的水早已干了.人马大都从桥下过往。远远就看见李小琴伫立的身影.好像换了一身衣服,鱼白的短袖褂,鱼白的棉绸长裤,肩上背了一个花布包,手上还提了一个饭盒。
李小琴在此等了已有一时,在街上她听见了消息,说是招工即将开始,推荐表已来到县里,不几日就往公社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