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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官方资料上能确认的只有让•;雅克•;科洛是法国人这一点。一九七三年他出生于巴黎市郊。二十四岁前的他还没有出名,和这个世界上数以亿计的人一样默默无闻。从资料上看(至少没有官方记载),科洛从没有在任何一间有名的音乐学校学习过音乐方面的知识,似乎也没有什么有名的专业人士教授过他钢琴方面的技巧。换言之,这个被誉为“天才中的天才”的年轻音乐家确实是自学成才。他在巴黎某个角落里默默弹了十几年的钢琴,在二十四岁的时候,一举成名。
人们津津乐道的是一九九七年那场使他成名的的传奇演奏。那一年的三月,他参加了欧洲一个有着近百年传统的国际钢琴比赛,预赛中排在最后出场。当他演奏完一曲肖邦的奏鸣曲后,评委们鸦雀无声,许多人潸然泪下,有近半的比赛选手悄悄退场,人们都站了起来。
他征服了那里所有的人。
在这以后的短短两三年里,让•;雅克•;科洛将他的影响扩散到了世界的每个角落。他先后在欧洲的维也纳、柏林、圣彼得堡、阿姆斯特丹进行钢琴独奏演出,不久演出地就换到了北美——纽约、费城、芝加哥。所到之处,人们无不为之疯狂,盛赞他的演奏是具有神奇的魔力,赞美他是“天才中的天才”、“钢琴演奏的神”。许多狂热者跪倒在他行进的路上祈求他的祝福,母亲们争先恐后恳求他用手触摸自己的孩子,冀望自己的孩子得到他的才华的庇护。人们确实把他看作了神,音乐之神。
事实上,和公众常常见识到的由强力的广告宣传捧红的明星不同,让•;雅克•;科洛的名气并非是建立在媒体夸大的泡沫上。他的名声完全是由听过他现场演出的听众们口耳相传得来的。最早被他的演奏征服的是传统的欧美古典音乐界,只要听过他的现场演奏,无论是不是古典音乐乐迷都会心醉神迷,被琴声所展示出来的魅力所折服。他的乐迷数量是以几何级数的方式增长着。媒体当然也迎合公众心理而对之进行大肆宣传。这样,让•;雅克•;科洛在当代古典音乐演奏上的经典地位就不可动摇地形成了。
“现代钢琴的帕格尼尼”——《时代周刊》评论:“即便李斯特再生、肖邦转世也无法在演奏上取得像让-雅克•;科洛这样的成就。”
看完报纸上关于音乐家的报道,我走进厨房冲了包速溶咖啡。喝咖啡时,我想起了大学时听过的“门”乐队。一九七一年七月,“门”乐队的主唱吉姆•;莫里斯死在了巴黎。音乐和死亡,这是钢琴家与摇滚歌手的共同之处。两个人都死在了同一个年龄上。二十九岁。除此以外,死去的钢琴家还有个非常特殊的地方——他从来没有在公开场合微笑过。
他是个没有笑容的钢琴演奏家。
周日晚上我照约定去了广告公司为新摄汽车广告大获好评而举办的派对酒会。
如同电话里描述的那样,酒会本身是很热闹。不过我没有遇到什么认识的人,似乎也没有什么人有兴趣认识我。基本上我只是独自坐在一个角落默默品尝水果和饮料。那则大获好评的汽车广告有幸在电视上看到过,内容并不复杂。大意是:昂贵的车,漂亮的女人,成功的男人。蕴含着现实意义的成功广告。就如同怒吼的一九二零年代,金钱、汽车、速度、性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社会价值标准。
与汽车广告差不多,这个酒会是一个彬彬有礼的,充斥着荷尔蒙与货币味道的、热闹的、却又是冷漠感十足的人类社会的小小模型。总体来说,参加派对的男男女女无不穿着得体的服饰,挂着体面的笑容,三三两两在一起状似亲热地交谈。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无聊感一点一滴地积聚了起来,酒会时间还没有过半,我已经深刻地领会了哲学层面上的无聊人生定义,并且萌生出离开这个毫无意义的地方回家的念头。于是我找到那位担任广告公司文案的女性朋友,感谢她邀请自己参加如此规格的酒会,并解释说临时有事不得不先离开。
告辞后,我穿上外套,走向酒会大厅的出口。一个身穿青色连衣裙的女郎也在这时来到出口。她看了我一眼,语气平淡地说:
“上海好像不大,是不是?”
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就像是不经意间在唱片里听到某段令人怀念的旋律那样。我看向她的面孔。她过去的影像从记忆里破茧而出,与我面前的这个形象重合为一。
我认出了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有那么一小会儿,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最后能说出口的只是一个缺乏感情色彩的普通问候。
“你好。”我说。
“你好。”她说,“没想到能在这里碰见你。”
“我也没想到。”我说。
“你好像没怎么变。”
也许是没怎么变。一个人的二十岁和他的二十九岁相差得并不能算非常遥远。
我们沉默地站在出口旁边。她扭头漠视了一会身后的酒会大厅。
“你是不是准备走了?”她问。
我点点头。
“我也正想离开这里。”她说,“我们换个地方怎么样?”
“换个地方?”
“好久不见,我很想和你说点什么,这里可不适合聊天。当然,我的意思是,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我没有反对。等她穿上大衣,我们一同离开酒会大厅来到酒店外的停车场。我从一堆名牌车里开出自己那部老旧不堪的桑塔纳Ⅰ型车。光点火就点了有五分钟。
“Carriole。(注:法语,老爷车)”她评价道。听起来她的幽默感并没有改变多少。
隔街就是酒吧林立的衡山路。我把车开至领馆广场停妥,我们挑了间不怎么嘈杂的酒吧坐了进去,酒吧正在播放的背景音乐是某个斯堪的纳维亚乐队的适合商业氛围的新音乐。她要了加冰块的汽酒,我要了咖啡。接着,两人沉默地喝了一会各自要的东西。
“我不知道你回国了。”我说。
她奚落似地笑了。“你当然不知道。”
“那你回国……”
“先不谈这个好吗?”她打断我的话,转了转手中的玻璃杯,喝了几口饮料。“对了,你怎么会参加刚才那个酒会的?工作和广告这一行有关?”
“和广告没有关系。”我说,“有一个朋友在广告公司做事。酒会是碰巧参加的。”
“我觉得你也不会做这一行,和你的个性不符。” 她端起酒杯。“那么,你现在从事哪一方面的工作?”
“自由职业。”
“自由职业?”
“主要靠写古典音乐方面的评论谋生。”
“古典乐、评论家?”她显然有些意想不到。
“只是三流水平的。”
她看了我一眼,脸上渐渐露出和以前差不多的带着调侃味道的微笑。接着我们又聊了些别的——时间,天气,人物。一如詹姆斯•;乔伊斯的写作手法。但话题有些不太合拍。我很想知道她这些年过得怎么样,在国外如何生活,或者是回国的种种情况,但她似乎非常不愿意提起和自己有关的事情,有意回避了这些话题。
两个人断断续续的谈话中时常出现接不上话的冷场局面,这种时候她便低头喝自己杯子里的酒精饮料。在她喝饮料时,我却想起几次三番没有读完的《尤利西斯》这本名著。没有读完它大概是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打算读完它,也有可能因为自己并不适合读这本书。读书的人和被读的书之间的关系是非常微妙的。
二十岁以前,我曾经希望能够读完这个世界上所有有阅读价值的书籍。但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希望渐渐成为了渺茫的希望,然后又从渺茫的希望变成毫无希望。大概人们所说的现实就是这个意思。现实就是希望湮灭的过程。
当我把目光重新转回她身上时,她已经显出醉态。我甚至记不清她到底喝了几杯酒。她要么是已经喝醉,要么是即将喝醉,无论是哪一种情况我都不愿意看到。
“别再喝了,” 我说。
她抬起眼睛,像是研究美术馆里的石膏雕像一样看了我半天。
“为什么?”
“我觉得,你会喝醉的。”
“有这个可能。但是现在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