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琢磨才能如古人所说的读书明理。读书而不明理,就只能一头雾水,“问以经济策,茫如坠烟雾”。明理而不读书,就只能满足于浅俗的小手小脚雕虫小技。把生活当做一部大书读,把一本本的书当做生活的向导和参考,当做谈话和辩驳的对象,那么,学习也罢,生活也罢,一切将变得多么有趣!读书明理,与时俱进,书有尽事有尽而思无穷用无穷,置于明朗之境,立于不败之地,这样离化境也就越来越近了。
王蒙自述:我的人生哲学
王蒙自述:我的人生哲学(三)
三、人生的艺术化
当我们描绘和称颂一个人的某种技艺、某种活动、某种本事的时候,常常用一个词:艺术。如我们说巴西队的足球是一种艺术,说某个领导人的领导艺术,说一个外交官的应答艺术,乃至于说某个人的做人艺术等。这是什么意思呢?巴西人的足球踢得如同舞蹈,技术的精湛与动作的潇洒与形体的美妙已经融为一体。某个领导人如此善于联系人民群众,善于把自己的党自己的派的政治主张化为人民的要求,善于组织分配力量,叫做善于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同时化解和克服一切消极因素以求最快最好代价最少地达到自己的目标……这样,他的政治活动变成了他的人格魅力,他把政治利害的精明计算与个人的发自内心的真情实感与对人民忠心耿耿的献身精神完美地结合在一起。他的事办得漂亮,话讲得漂亮,人做得漂亮,这不是艺术又是什么呢?外交活动也好,待人处世也好,同样也有着笨拙、生硬、蛮横、捉襟见肘、疲于应付与从容、自然、文明、行云流水、游刃有余之别。
这就是说一样东西学好了、做好了,就入了“化境”。化境是准确的得当的恰到好处的,又是美的漂亮的即叫人看着舒服的。比如干一件体力活,比如割麦子,越是劳动好的老农,割起来越是漂亮;而越是生手,越是撅腚伸脖,咬牙切齿,东倒西歪,丑态毕露。比如做一次演说,声嘶力竭的不会是好演说,急赤白脸不算会说话,咬文嚼字、卖弄吹嘘、装腔作势、摆谱拔份儿的都不能算是会说话,而多数情况下,以实求实,娓娓而谈,不动声色,妙趣横生,浑然天成的话语表达才是最成功的。
就是说入化境的最大特点是身外之学化做身同之学,一切学问知识本领信条化为本能、化为生性、化为本色、化为爱好与习惯、化为快乐与内在要求、化为审美的快乐与满足。于是诚于中而形于外,只听命于内心的诚实,随心所欲不逾矩,庖丁解牛,如入无人之境,治大国如烹小鲜,信手拈来,俯拾即是,百战百胜,左右逢源。于是不露痕迹,不摆花架子,不强求,不咋呼,不闹腾,不热炒推销,不连蒙带唬,更不以势压人,哗众取宠。
所有这些都是单靠书本学不来的,也是单靠经验冒不出来的,只有既汲取前贤的一切成果,又在实践中琢磨领会,有慧根有悟性肯苦读更肯诚恳做事肯思索肯探寻,才能庶几有几分希望。
佛魔一念间,到不了化境强作化境,没有真诚却又假作潇洒,没有本事却又故作镇静,原委都不清楚却要做出胸有成竹的假象,那就不是化境而是狡猾虚伪,画虎不成反类犬,化境未入反成伪君子。
了悟:一种“慧根”的超越
琢磨的目的是了悟,了悟是什么东西呢?现在人们愈来愈常说“悟性”一词了,那么悟性又是什么呢?
可以说,悟性指的是一种学习、理解、明白的能力,而这个学习、理解、对象不是课本,不是规章,不表述为语言哪怕不是本国语言而是一门艰深的外语,而表现为一种不言之教,一种隐藏在现象里边的深层的规律,一种既非逻辑推演,也非实验证明的概念、要领、经验。没有任何学校给你讲授这门课程,也很难开这门课,它难以教授难以讲解难以传达,它似非而是,羚羊挂角,无迹可求,它既不是靠读书也不是靠苦思,而更多是靠直觉,靠感觉,靠触类旁通,靠想像而得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据说“悟”这个词是随着佛教而传入的,恐怕是这样,佛学的许多观念、说法,不是论证也不是科学实验的产物,它需要的是一种“慧根”,一种悟性,能够超越现实,进入无限和终极,思想一些人的正常头脑很难进入的领域里的关系与对象,其中很多东西确实是一些奇思妙谛,很多并非正面的论述,而是一些比喻,一些象征,一些谜语,而且它们的喻与所喻,能指与所指,谜面与谜底,关系并不十分确定,有时候是一些机智,是一些文字游戏,是一种风格,乃至是一种强词夺理,最后是一种非逻辑非实证的信仰。
例如那个很有名的六祖慧能的故事,五祖弘忍欲求法嗣了,令徒弟诸僧各出一偈。先上来是上座神秀,说道:“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莫使有尘埃。”而慧能的偈是:“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一比较,慧能的悟性更好,五祖就把衣钵传给了慧能。
其实这更像文字游戏,如果是我与慧能一起作诗作偈语,我就来一个保持沉默,最好是当场入睡,打几声鼾,或学蛙鸣,或学虫剌虫剌咕叫,不比慧能更虚无,更后现代,更行为艺术吗?
佛以外的例子:惠施问庄子:“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对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其实这是诡辩。惠施完全可以以其人之道还之,只消说:“子非我,安知我不知子不知鱼之乐?”这样,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讲故事……就可以一万年地讲下去了。
这里需要的仍然是得意与“忘言”。死抠住慧能的偈语与庄周的答疑本身就自作聪明或干脆五体投地,其实都是足冒傻气。这里更多的是讲他们的一种洒脱、一种风格、一种拈花而笑的姿态。
也许更好的例子是艺术。技巧是可以学的,知识也是可以传授的,然而悟性是无法帮忙的,艺术的感觉是大不相同的。所谓神韵,所谓生气贯注,所谓灵气,所谓新意,所谓魅力,所谓清新,都很难教授或干脆不能教授。至少一个简单的原因,艺术贵在创新,你教给他的,还算新还算创造吗?其次,艺术是非常讲究个人风格、个人独特性的,老师教给你的,只能是原则,只可能带上老师的个人风格,却绝对不可能代你创造你本人的独特性,教授的最好的东西也是好东西,但还不能算你的东西,直到你从创造中悟出了自己的东西,找到了自己的风格特色,才算学到手了学对了。
确实,许多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小而至于一个人,你仅凭看他的档案或听他的自述,能了解他吗?有时候经历和性格一致,有时候恰恰不一致;有时候讲的和实际一致,有时候自己也讲不清楚自己。这里还不包括有意无意地隐瞒自己的某些特质的人。靠什么?靠了悟,靠感觉,靠直觉,靠联想。我无意认为档案不重要,自述不可信,我也无意认定任何莫名其妙的感悟都极精彩,感悟也有主观片面肤浅直至歪曲的可能,但是观察、了解、听取、阅读与感悟的手段都可以采用,也都可以参考,更好。
中国语言中除了“悟”以外还有一个“通”字。我们说一个人不明事理就说他“不通”,学习了而且明白了,就说是弄通了。这个字很形象,通畅了,可以交通了,可以交流了,可以走来走去了,当然就健康了。中国医学也是喜欢用这个概念这个理论的,有病了就是哪里哪里不通了,吃了药,扎了针,通了,病就痊愈了。那么通又是什么呢?我的解释,通首先是书本与生活之间的畅通无阻,理论与实践之间,事体与情理之间,读书与明理之间,此事与彼事之间,身外之学与身同之学之间的畅通,这是化境的一个重要标志。
有些属于风格、风度、待人接物、处世、给人的印象问题,也需要好的悟性。同样聪明,有人给人以油滑的印象、刻薄的印象、炫耀自身的印象,有人则只使人感到机智、犀利、敏锐,却不失仁厚大度。同样文雅,有人给人以酸溜溜的印象,有人则很自然。这些都不是语言所能表达传授,而要靠自己的了悟。
学习也是如此,就一学一,背诵式地学,这是一般地学习;举一反三,由此及彼,在学习中掌握学习与学问的规律,摸住了学习与学问的脾气,于是一通百通,事半功倍,云开雾散,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