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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场景太多、缺少概括、记叙、解说等等方式,势必加大情节的密度,扩充作品的篇幅,造成疏密失调,节奏上缺少张弛的缺陷。这些,我们在阅读时是可以感觉到的。
总之,场景叙事的长处是场面生动、形象逼真;短处是描述啰嗦,浪费笔墨。使用某种手法过了头,或是处理不足,都会使作品受到损害,要紧的是在涉及小说的所有方面做到节省;不知节制,滥用场景,动辄就进入场景,进入戏剧表现,反而使场景浪费,耗散了力量和效果。
在小说中,有些东西需要让读者直接观看,有些东西却只能由叙事者告诉读者,看来戏剧与小说将是永远难以分离,一个小说家,如同金庸《神雕侠侣》中的老顽童周伯通,他不得不把双手互搏的游戏一直玩下去,他既不能彻底抛开作为媒介的叙事者,又满心巴望让人物成为有独立意志的生命,理解了这个关节,小说家就算认清了他的处境。
我寄望于贺享雍,愿他在今后的笔耕生涯中,写作不止,修道不己,不断臻于更新的境界。
1998年10月
(作者系著名文学评论家、四川省作家协会创作研究室副主任。)
楔子
不知是在几亿万年前,造物主一个不经意的恶作剧,把这里隆成了一片巍峨的高山。这是真正的沧海变桑田呀!你只要看一看那崔鬼高耸的山体中,偶露峥嵘的一块块溜回光洁的鹅卵石;只要看一看那陡峭嶙峋的怪岩里,夹杂着的一层层只有海底才有的珊瑚石,你就会相信造物主的力量。
这山,叫作大巴山。
不知你是否对山产生过一种崇敬与畏惧?如果没有,你应该到大巴山里走一走。
你什么时候去巴山,从哪儿去,采取哪种方式去,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一进入巴山,你首先会被巴山的气势所慑服。你目之所及,都会是山;大山,小山,气势雄伟的山,玲珑秀气的山,群峰环抱、众星拱月的山,一峰独秀、卓尔不凡的山,大山接小山,小山靠大山……你看见了么?你一定看见了。当峥嵘陡峭的山峰和纵横交错的沟壑,相互咬噬着起起伏伏的时候,这连绵千里的巴山,难道不是一幅凝固了的海浪吗?你一定会赞成我的观点。仍然一定会相信亿万年前那海的精灵,还活在这凝固了的重峦叠蟑中。
你要去找这不死的大地之魂吗?顺着逶迤的群山往里走吧。你要有足够多的信心走巴山的小路。那小路似真似幻、轻柔灵秀地缭绕在群山之中,有时候,你看见它在云端深处断了,但你切不要以为那就是尽头。当你转过一个山头,那云梯似的小路又像烟缕一样,在山那边蜿蜒起伏。这是没有尽头的路,盈满古老的故事,又生长着希望的羽翼,交织着严峻与温柔。你说你走不下去了,你要与这怨鬼般的小路分道扬镳了。然而,就在这时,你听见前面传来了一阵高亢激越的“哟嗬嗬嗬嗬嗬”的喊声,群山震荡,万壑回应。那不是演唱,却抑扬顿挫,惊心动魄。你顺着喊声看去,终于发现了在那蜿蜒伸展的小路尽头,有几双赤着的大脚,在紧张有力地与那山路怨鬼般地纠缠。你看见他们背上背负着的如小山似的东西,你以为他们就要倒下去了。可是,当你的目光随他们远去,看见他们消失在云端里以后,他们的脚步还是那么坚定,那么实在。
好了,你爬上了一个山峰,山风给你送来了稼禾和泥土的气息。有点淡淡的甜,咸咸的涩,酸酸的腥,还有点儿像是泔水缸似的溲。你举目四顾,终于在两山的皱褶间,看见了一片被称为“坝子”的田野。这“坝子”委实太小了。那田,像弯弯的月牙,一溜一溜摞叠上去。那地,像圆圆的撮箕,一块一块镶嵌在累累乱石中。虽然是那么不起眼,但你却感到了土地的存在,就像感到你身边的大山真实地存在一样。在一弯狭窄如带的田里,你看见了一位耕耘的老人。那头上变色的头帕,那古铜色的赤裸的上身,那青筋毕露的手臂,还有那头同样苍老得瘦骨嶙峋的老牛,以及介于牛和人之间那把已经开裂的拱背犁,使你觉得时间仿佛倒流了几个世纪。如果你再仔细一点看,你还会发现在耕田的老人旁边,那位锄地的农妇,你同样看不清她的面目,可是,那把在阳光下闪着银辉的月亮锄,也许会给你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这时,你看一看他们屋檐下那一串串金黄色的玉米,看一看他们坝子中那一堆堆小山似的洋芋。听一听他们圈里那一声声猪牛的欢叫,你就会知道他们的日子,不光只有山的沉重,还有花一样的欢乐。
或许你不愿再与缭绕的山路纠缠了。你听见了丁冬作响的水声,你的精神为之一震,你就顺着那欢快的音符往外走吧!你寻到了那音符的源头,不过,却是那么孱弱,一咕嘟一咕嘟地,好似螃蟹冒泡泡。可是,你看见了千百万个这样的“泡泡”,从一个个石罅中冒出来,汇在一起,抱成一团,终于形成了溪。七姑娘溪……你看见这样无数条溪流,从层层叠叠的群山中流出来,又消失在层层叠叠的群山之中。在不舍昼夜的流淌中,他们渐渐长大长肥了,变成了河。它们没有筋骨,却能撞断树木;没有利齿,却能咬定河床。它们流出了巴山的性格和节奏残崖断壁处,它发出如雷的怒吼;跌宕起伏处,它卷起飞溅的浪花。只有在一马平川的地方,它才会静若处子,映现着无垠宇宙中的白云苍狗……你就顺着这样的河走了出来。你走过了前河,中河,后河,巴河,洲河,通江河……这些曲曲折折的河流,呈现在你眼前的,便是一条浩浩荡荡的大江了。
记住,这江叫渠江。
你先看见的,是一段浩渺的江面。河谷是那么开阔,河床是那么平坦,水流是那么舒缓,支流是如此的繁多。冲积平坝比比皆是,你一定会认为是进入江南水乡了。
你继续前进,除了两岸的美景外,你现在还真正看见了大块大块的土,各种各样的上,你被土壤的气味薰得透不过气来了,你不经意间被什么绊倒在了土地上。当你爬起来的时候,你完全成了一个土人上头土脑,土里土气,身上浸着成津津的土汁,日里唱着酸溜溜的土曲。你回头打量将你绊倒在地的物件,突然发现是一块秦时的瓦,或汉时的砖。原来,你站在了一座古城的遗址上。你拿着秦时的瓦,沐着汉时的风,再看看不远处那座被残阳切割成优美的几何图案的汉将军冯焕阙,你是否又有了梦魔般的感觉?你抬起头来,看见从那遥远的地面上,从那被远山飘下来的夕阳中,从河面上繁荣昌盛起的淡淡的雾岚里,走来了一位牵牛的老人。仍是那把拱背犁,仍是那头老黄牛,也仍是缠头帕的老人。你疑心是山里那位老人走了出来,可是别忙,那老人身后分明还走着几个后生小子,虽然也扛着同样的月亮锄,可他们显得有了如野草般的勃勃生气。阳光零乱地铺在他们面前,一切是如此的安详和美丽。你知道我的故事就要开始了。是的!我不知你是否寻到了你要找的大地之魂?没有找到也莫关系,请你关注我下面的叙述。你说,你不知道我的故事发生在什么地方?对,我没告诉你。你已经到巴山渠水走了一遭。你听那江岸上,正丁当脆响地传来一串歌谣
太阳照在渠江上唉,
余忠老汉耕田忙唉。
儿子唉,相了个乖媳妇哩,
卖了余粮吔,好修房哩……
儿媳妇,被个体户夺了去哩,
余忠老汉泪汪汪……
儿女都吵着要去打工哩,
农民啊,到底还种不种粮?……
这歌是余家湾的一首村谣,告诉你吧,这故事也就发生在余家湾……
1
处暑过后,庄稼人把一担担金黄的新谷挑进了粮仓。虽然这年的收成不及过去一至今庄稼人还记得几年前那排起长龙卖余粮的情景。今年,老天爷不肯帮忙,刚过小满就是一连三十多天的红火大太阳,把田地晒开了裂。加上政府的化肥供应跟不上趟,正施底肥时没化肥卖。等庄稼人买着化肥了,又误了施肥季节——尽管这样,庄稼人看着比大集体干活时多得多的稻谷,还是打心眼里欢喜。庄稼人遇到高兴的事,不喜欢藏在心里。这几天,刚刚收获新谷的余家湾村的村民,正怀着喜悦的心情,谈论着余忠老汉家打家具准备娶儿媳妇的事。
“(口火)(口火)!听说没有,余忠老汉给文富打家具了?”
“那还没听说,请的是有名的杜木匠!”
“鸭儿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