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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前扩大会议上,四世坚贝央丝毫没有隐瞒自己忧焚如火的心情和内心的矛盾,他是含着眼泪倾吐了胸口的苦水。他淋漓尽致的坦陈一下软化了很多人,人们同情他,开始支持他。然后,他毫不掩饰、毫不乐观地捅出了眼前的严峻形势,以及马安良借此岔口想抢掠寺院财产的险恶用心。话到结尾处,他沉重地诉说,这件事不公道,是强奸人意,谁也心里不痛快,但先哲萨迦班智达告诉我们:君子温顺护己又护人/小人蛮横害己又害人/果树结果利己又利人/朽木干枯毁人又自焚。他还提醒说:聪明人即使被人愚弄,也不会在大事上糊涂;蚂蚁虽眼睛小小,却比一些大眼睛走得还快。事情再明白不过,官方处罚亲王三万两白银,是骂女儿影射儿媳妇;是惊起野鸡,射杀香獐。马安良眼珠子盯的是吉祥右旋寺,所以强性逼着我们要担保。包括我在内,谁也难以接受。虽然我们家族和亲王是亲戚关系,但这和担保是两码子事,车走车路,马走马路,寺院是寺院,亲王是亲王。可我们不担保,马安良不答应,硬碰硬地顶,吃亏的摆着是寺院。他们发兵捣毁寺院佛殿、佛堂,损失就不是一两万白银的事,而是人财两空,寺院能否存在都成问题。与其那样,我们不如像君子那样,通过温顺姿态护己又护人,使寺院和活佛、僧侣不受伤害。所以,我以个人名义请求各位活佛、富裕僧侣及公私各方借支一万两,先把马安良的官兵打发走,求得政教两方面的平安。
与会者终于开窍了,权衡利害关系,大伙不得不承认坚贝央想得明智、冷静,制定的方案是惟一可选择的方案。很快,按坚贝央的建议,各佛邸、各富僧七拼八凑,凑足了一万两白银先行代交。为了不让寺院吃哑巴亏,坚贝央当场让亲王的代表出具印贴,言之凿凿地说定第二年正月付清。
按理说,这件事算圆满结束了,坚贝央和吉祥右旋寺已经仁至义尽,大慈大悲,普度众生了。亲王应该欣喜若狂,心满意足了。实话说,要不是坚贝央冒着风险倾力相助,他的身家、地位、权势、财产都有翻个过的可能。坚贝央、吉祥右旋寺是亲王天大的恩泽者。但结果,大大出人之意料的是,亲王不领情,反而显得麻木、冷淡。惹得吉祥右旋寺上上下下大发雷霆,恼怒不已,双方的关系一下冰封霜盖,降到了最冷。
冲突在第二年春天爆发。坚贝央因这事已经解决,便到青海湖畔去游历,想散散心舒展舒展筋骨。他走后不久,大寺总管催促亲王还钱,亲王却理都不理,斜着眼睛瞪总管,仿佛不是他欠寺院的,而是寺院欠了他的钱财似的。总管气得身子发抖,扭身就走了回去。第二天,他命令寺院直属“神部”阿木曲乎部落集兵出动,阻断了亲王属下各部落的粮道商经,并劫掠华物,实施经济封锁。亲王方面也不甘罢休,集兵蠢蠢欲动,双方刀光剑影,杀声四起,这就把脸面彻底撕了下来。根本施主成为对手死敌,而灵魂的拯救者吉祥右旋寺在俗人亲王眼中却成了恶魔妖怪,相互势不两立。原先与马安良的怨恨,现在完全转移为亲王和吉祥右旋寺之间的对立情绪。
远在青海湖畔传经弘法的四世坚贝央,听到消息暗暗叫苦。他为亲王和大寺的行为生气,怪他们眼光短浅,凭意气用事,把事情越闹越大。捏好的酥油坨子不放阴冷处,反而搬到阳光火炉旁去烤,把好端端的酥油烤得到处溢流。
马安良并不因寺院和亲王闹矛盾而罢休,反而以两军统领兼甘肃提督的名义连连派人移文催促四世坚贝央,咬住坚贝央不放。坚贝央进退维谷,不得不亲往亲王草原行帐,与亲王进行谈判,好早日结了这桩本来不复杂的债务。但亲王依然不冷不热,不急不躁,敷衍塞责,舌头底下滚来滚去就那句话:我没法一次付清。这又一次把坚贝央推进到万般无奈的地步,他泪往肚子里咽,像个受伤跛足的可怜牧犬,奔波于亲王和马安良之间。一面乞请马安良宽宥延缓交纳时间,一面敦促亲王身体力行,立即下到部落中,按所属户口赶快摊派收齐罚银。亲王嘴头上答应“好,好”,但一去就不见踪影,连个捎话也没有,好像尘土落进了大山,圆石滚在了大河一样完全消失了。坚贝央气急败坏,也顾不得许多,他径直找到亲王藏身匿名的寺方,与其辩论,责备其不够朋友,更不用说顾及亲姻关系。亲王与与坚贝央吵了起来,气得坚贝央差点昏了过去。幸亏随行的其他活佛调解,坚贝央才慢慢平静下来。他后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弄得自己人前人后都不是人,这究竟是为了什么?还应该不应该相信根本施主亲王?还应该不应该相信世界上有骨肉亲缘这层血浓于水的感情纽带?这样活着在人世还有什么意义?他沮丧极了,真想死去。但这件事不圆满,他的世缘无法割断,他还得把债务结了。当愤愤不平、怨气满胸时,他甚至萌生对自己成为转世灵童的悔恨,他埋怨自己为什么不生成俗人,生成牧民,却偏偏生成活佛胚子。当个活佛真累啊,尤其是寺主坚贝央佛位。从身体到心灵,从头脑到四肢,都累得精疲力竭,心力憔悴呀。就算累是应该的,谁叫你是大慈大悲,普度众生,指引和拯救灵魂的活佛呢?但现在这种累是不能言状,不能宣泄的累呀。一个活佛有气不能生气,不能发怒,依然要保持和蔼温情的姿态,哪怕对方手中攥有棍棒、刀枪,哪怕对方把刀搁在脖子上也不能去杀生,不能以怨报怨,以牙还牙,只能把所有的气憋在心中,把万丈怨恨化解在体内各个器管上。这不是自己焚烧自己,自己煎熬自己吗?这心灵的痛苦不亚于在炼狱里走过一趟呀。还有,活佛是行为的楷模,是实践的楷模,必须言必行、行必果,承诺了的事就要有结果,叫对方满意的结果、不然你这个活佛在人们心目中不是真正意义的活佛了。就像给亲王担保这件事,既然已经给马安良承诺了,就得有结果,哪怕咬碎牙根,也只有往自己肚里吞,不然无地自容,难以瞑目。
他硬着头皮,与亲王软缠硬磨。又请来亲王下属部落中德高望重、富有影响力的高僧大德,老者智者,还搬来了几位与吉祥右旋寺有联系的附近寺院的主持活佛,请他们从中劝导、撮合。最后双方谈好,到十月观经法会时,由亲王先付一万银两,寺院的债务可往后拖一拖再还。坚贝央稍稍感到轻松了些,想这次亲王脸皮再厚也怕有所顾忌了。但情况还是照归,年轻的亲王成了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仍然我行我素。到了限定时间,他大摇大摆返回王府,却不到佛邸拜见四世坚贝央,而是派了个随从送来九百五十两银子,说今年就这些,明年再看,能凑够多少银子他说不准。四世坚贝央气得直翻眼珠。总管一怒之下把来人扣押于狱中。
第四部分第十一章 胆颤心惊过独木桥(7)
真是应了俗话所说的,好汉怕懒汉,懒汉怕无赖。亲王竟撒起泼皮,煽动部落刁民数百人,拿着打狗棒、火枪,还有长刀,蜂拥至寺中总管府邸,谩骂围攻,大有决一雌雄,不来个尸横血流绝不罢休的样子。寺中年青僧侣们咽不下这口气,也串联着要收拾收拾亲王派来的这伙氓流们。坚贝央怕事情闹大,赶紧让总管放了人退了银子。
坚贝央已经绝望了,也拿不出什么办法来了。他把前前后后的情况如实禀报给马安良,希望得到马安良的谅解,解除担保人的身份,马安良直接与亲王打交道,他们两家自己解决。但马安良却不!仍命令吉祥右旋寺火速催交,不然要兴兵动武。吉祥右旋寺又一次被逼进死胡同,陷于绝境。寺内义愤填膺的部分僧众,建议仿照西藏拉萨的三大寺,组织僧侣武装对抗。坚贝央态度十分明朗地坚决否定了。
听到马安良调集部队磨刀霍霍地准备进攻亲王下属部落和吉祥右旋寺,亲王才恍然醒悟,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危害性,他赶紧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