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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开了,他的手脚也放开了,他毫不愧疚,理直气壮,对驮商抓得很紧。商队返回佛邸后便马上召集内管家、库银员、商队管家当面算账审核,晚上通宵点起汽灯,一项买卖一项买卖地核算,不让一分钱从指缝间漏走。为了学会算账,他专门请了小镇上一位汉人老学究教他打算盘,翻译出口诀背诵下来。现在,他吉塘仓商队上至管家下至伙计都能拔弄几下算盘。
大前年,吉塘大佛塔竣工,他举行了盛大的开光典礼,邀请了东部藏区各大中寺院的主持活佛、总法台、各大部落联盟的千百户及头人。一时吉祥右旋寺来宾如云,香客如织,连金鹏镇街巷里也人挤人,像装满羊粪的毛口袋般膨胀起来了。庆典活动的隆重、豪华震动了整个东部藏区,一时成为佳话,人们整整谈论了一个年头才停了这个话题。
他邀请的客人中有一位内地很有名气的汉传佛教老方丈。老方丈辞别离开他佛邸的早晨,他和老方丈共进早餐,老方丈只呷口茶便合掌问道:“贫僧有一烦恼,不知吉塘仓活佛能否解度?”
他见方丈脸色认真严肃,便痛快地点点头,示意方丈但讲无妨。
“听说活佛的商队很活跃,去东上西,走南闯北,买卖还做到了圣地印度,不知可有否?”
他坦然点点头。
“听说活佛的佛邸是全吉祥右旋寺最富的佛邸,可否是真的?”
他踌躇满怀地又点了点头。
“我不懂藏传佛教的规矩,请原谅我的唐突鲁莽,但不管是藏传佛教还是汉传佛教,都信仰的是佛祖释迦牟尼,都以三藏为宗旨为准则,豪华奢侈、广积钱财应该是佛门禁戒的,尤其持戒僧侣必须遵守具足戒。请允许我坦言相陈,活佛如此大事庆典,是否超出了佛祖规定的节俭、不浪费财物、不聚敛财富的教诲?贫僧想领教领教。”
这阵他才明白了老方丈满脸肃气的意思。他笑了笑,斟酌了一下,合掌致礼:“方丈坦诚真言,是我佛门的大幸。在方丈之前,也有不少高僧大德者或当面或捎话来问过这一疑问。我明白,都是为了佛门正名,佛法弘扬。”
老方丈矜持地合掌还礼:“活佛所言,正是贫僧的心愿。”
他话锋一转,突兀地问道:“方丈,您看这大佛塔修得如何?”方丈脸上瞬时涌满幸福、满足的神彩,枯核般的眼珠子蒙上了一层水花,颤抖着声嗓说道:“好,好!中国无双,亚洲第一。佛法大弘扬,佛门天大喜事啊!功德无量,功德无量,活佛一生圆满啊!”
吉塘仓没有笑,却一字一眼慢腾腾问道:“老方丈,你知道吉塘大佛塔花了多少银元吗?”
方丈茫然地摇摇头。
吉塘仓张开一个巴掌。
“五万?”
“五十万!”
方丈的脸一下涨大涨宽了,稀眉上的两根长寿眉立了起来,愕然半晌才张口:“五十万?哪里来这么多?化缘的?施主供养的?”
“方丈请慧眼一算,这方圆百八十里的草地山谷,坐落有几顶帐房、几个村寨?靠化缘,即使跑断腿也怕最终会饿死的。再说,这藏地除了牛羊,就是产不了二百斤的青稞地亩,教民连自己的肚皮都撑不圆,哪来银元供奉给你?方丈,这藏传佛教的教区哪像你们内地汉区那样,人口稠密,三里五里是一寨,百八十里就有繁华城镇,农工商样样齐全,地方富庶,缘有化头,也有可化的。”
方丈释然,连连点头,但眼神依然迷蒙如烟,放出疑惑。
“即便是部落教民乐于供养,这披着金色袈裟张嘴吃饭的就有三千六百多人,光吃喝一天得开销多少?还有二十八座佛殿的日常佛事活动的支出,六十四个佛邸每日的开销,谁能供养得起?东部藏区不像西藏腹地,寺院没有自己的庄园、牧场、农奴、牧奴,没有直接交纳的粮食、酥油钱租,可供驱使的仆人差役。全靠自己寺院来养活僧侣、维持寺院的开销,我不经商能行吗?不想办法积财招财,我和我的佛邸能生存下去吗?”吉塘仓侃侃讲道。
方丈陷于思忖,再不吭气。
吉塘仓继续滔滔不绝:“佛门讲究安贫乐道,六根清净,不沾尘俗,但这样能弘扬佛法吗?一般修行僧人可以苦行修持,但佛的化身活佛呢?它不但自己要觉悟,还要帮助他人觉悟,要利他利众,没有财富当后盾能成吗?一个活佛不广建寺院,不修筑佛塔佛殿,不到处讲经弘法,劝善止恶,不深入教区安慰病苦,必要时还参加社会救灾和慈善事业,促进众生今世的幸福,那教民信仰您这个活佛有啥用?您这个活佛的声望在哪里?谁还会信仰您?方丈,藏传佛教是活佛支撑寺院门户啊,而不像汉传佛教以供养的佛像来支撑寺院!”
方丈瞠然,下巴点得像鸡啄米:“活佛说得极是,说得极是,贫僧禅悟太肤浅,太肤浅。”
吉塘仓抓住方丈干瘦的手,用厚厚的掌面轻轻摩挲着:“不是那个意思,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说,吉塘大佛塔全是靠商队赚的钱修的。真的花了五十万银元。它不是一般的佛塔,而是一座珍珠塔,是用金线银粉堆起的佛塔。您看那佛塔,扳开哪一片不是一件宝贝疙瘩?
“大佛塔花费去黄金一千两,白银一万五千两,绸缎三千余尺,镶嵌玛瑙五百四十颗。塔尖的日月辉映相照全是金皮包裹。说起来数字太多,我都记不清楚了。没钱能修得起来吗?修起来了,香客教民不是有了个更庄严、更神圣的膜拜朝所了吗?咱们佛教不是有了个更好的圣地圣迹吗?在其他宗教流派面前不是更神气昂然了吗?方丈,我是靠寺院养寺院,靠农牧商在闯条弘扬教法的道路啊!”
方丈大彻大悟似的,匆匆捻动佛珠,合掌冲吉塘仓喃喃:“南无阿弥陀佛,我们汉传佛教的寺庙也应仿效活佛的做法,活佛为佛门积下了一项无量功德啊!”
吉塘仓送方丈出门上马,望着远去的背影,他扭头深情地凝注着大佛塔,持下佛珠在手心轻轻拍打:佛珠啊佛珠,多亏您呀,我佛法无边的佛珠!不是您,我吉塘仓的商队差点全军覆没。如果那次商队被抢劫一空,那吉塘仓佛邸的流动资金也就如洪水入室,雷劈枯树,一去不返。那这大佛塔不就成了天上的彩虹,醉汉的美梦,何日才会成为现实?佛珠啊佛珠,我真得向您叩头致谢。他脑海里不由浮现起仁增述说的商队在鄂陵湖畔遇劫盗的那个曲折而富于传奇色彩故事。
第一部分第三章 佛珠与商队的故事(1)
商队是在首曲草原渡口百花滩歇脚的。
九曲黄河第一湾的乔科三部草原,位于甘肃、青海、四川三省交界处。那儿才算真正的大草原,没有高山陡崖,也没有沙滩,广袤的绿野一望无际,极目数百里,一眼能望到的地方骑马却得走三四天。东岸和西岸是大片沼泽湿地,首曲草原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浸泡在浓浓的乳雾水汽之中,天地苍茫,水天一色,像位多情少女的眸子,时时闪烁着迷蒙憧憬的光芒。
黄河在这儿显得特别的柔情,像一条宽舒光滑的绸带飘曳抖展,又似一只开屏孔雀悠闲自得,迈着典雅的舞步巡视两岸花团锦簇的风光。在这块地方,黄河不像是流动,而是在雪地里自由滑动似的,又像公园里一对对恋人漫步,这儿一条小分支,那儿几条隐隐曲径,一个个步子轻柔得没有一丝沙沙声,只有细声低语在流动中偶而弄出的响声。
开春,河曲草原就一直雨水不断,浇得满滩的芳草一片青翠水绿,连空气里都饱和着光鲜湿润的芳草与鲜花混杂的特别香味。
百花滩是首曲草原最美丽、最醇香、最令人神魂颠倒的草原。
春天一到,百花滩便成了花的原野,绚丽灿烂耀得牧人中午时分睁不开眼皮。黄色的冰凌花、马奶子花,蓝的喇叭花、山丹花,雪里透红的狼毒花、紫蓝色的龙胆花,许多不知名的碎花、小花都不甘寂寞地呼啦啦冒出来,遮天散地地开满了绿色的原野,看去是一块巨大无比的绿底地毯上天工巧织的锦绣。特别是在藏历六月初,满滩金灿灿、亮晃晃、光闪闪的大小金莲花,扑鼻而来的是浓烈醉人的花香,绿草全部遮蔽在亭亭玉立又抱成锦簇的花团之下,整个草原成了鎏金的画廊,人们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