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蠢铩!�
“我就在你旁边!”她喊道,“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听见了,亲爱的。我听得很清楚。”
一阵沉默。
“我爱你!”
“我也是,我爱你。”
她在这个松鼠巢底蜷成一团。埋首于膝盖之间,她突然陷入了人类的蒙昧时代。她重又成为一个易受惊吓的埋伏着的影子,绷着神经、肌肉紧张,在洞穴深处窥视着森林。然而,尽管担忧、寒冷、疼痛,她仍然被生存的喜悦深深打动着。直接来自童年的狂喜就这样深植于恐慌的一角。格蕾丝向她的手指呵气。只要她身上还有一点热量,四周无尽的冰冷就吃不了她,消化不了她,毁不掉她。
“坚持,坚持。”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她的眼睛习惯了黑暗。风力加强的同时,风声渐起。远方,闪电时不时地照亮森林。最后几次闪烁间还夹杂着爆裂声。格蕾丝正身处一场灾难之中。她明白她再也不可能与以前一样了,无论她再怎么努力想要忘掉这一夜。苦涩终会留下,时时刻刻破坏着她的生活。今后每年的12月27日对她而言都将是个不堪回首的日子,因为它是灾难日。她痛恨自己在错误的时间来到了错误的地点。在这样的时刻一筹莫展,这不像是她,这种可鄙的事情与她、甚至与克里斯托弗一贯的经历不相称。格蕾丝并不相信命运,她注重的是现实。
对她而言,幸存是远远不够的,她要求的更多。眼下她心神不宁、惊惶害怕,担心会留下心理创伤。她认为自己是谋杀案的受害者。一个想法在她脑中形成:这是场卑劣的不光明正大的袭击,而她就是袭击的目标。这是由大自然挑起的战争行为,是在造气象规律的反,是它让一场前所未有的强大风暴袭击了这片如此偏僻、温和、驯良的土地。她没有任何理由应该遭此劫难。她没有理由,她的丈夫也没有。突然间,她意识到自己这些想法有多荒谬。
四周尽是残枝,折断的、轧碎的、裂开的、炸开的残枝。它们在流血。这是场黏稠而芬芳的杀戮。几个小时前格蕾丝只要一想到要去乡下的朋友家度周末就烦躁。她只能完美地适应柏油马路、摩天大楼、汽油味道、站着匆匆吃完的午餐、撞点的约会、罢工的机场、在好几个口袋里同时响起的移动电话。这样的她,如同旧石器时代的困兽一般身陷被肆虐的飓风摧毁的森林之中。因为愤怒,她几乎要大笑出声。
“你还好吧?”
“还好……”
“冷吗?”
“有一点。你呢?”
沉默。她等待回答。拦腰截断的树干上,依旧挂着的枝条摇摇摆摆。
“到底发生了什么,格蕾丝?”一个声音问。
她打了个寒颤。
“我不知道。不,克里,我真的不知道……”
熏人的冷杉林的气味让她突然想起公寓里立起圣诞树时,整栋楼房洋溢的香气。童年,已经很遥远了。
“圣诞吗?节日快乐。”她轻轻地说。
仿佛有预感一般,她抬眼望向翻倒的树根和洞穴朝天空张开的缺口。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可以猜。雪花打着旋飘落于灾难现场。她可以肯定,下雪了。
漫漫寒夜。格蕾丝和克里斯托弗不时交谈,确认对方还活着,让彼此放心。格蕾丝意外地渐渐睡着了。她自己也不知道这样放松的时刻是持续了几分钟呢,还是更长。她裹着大衣,背部直接贴着地面,庆幸自己还有个洞可以躲一躲。她突然发现自己想起了那些流浪汉,他们倒在阴暗的街道上,蜷成一团或是像堕落天使般醉醺醺地仰面睡去。自己像他们一样风餐露宿的想法让她不安。这次事故是否是一个信号?幸福、相逢、成功、金钱,所有这些,这些迄今为止都像是馈赠、有时甚至像是理所当然得来的财富,她是否会失去它们呢?
风停了。格蕾丝听见呻吟声。起先她以为是克里斯托弗,浑身的血液都凝结了。随后她意识到这样的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啜泣、嘶喘和哭喊。她的心更茫然了。
黎明时分,她看清了破坏波及的范围。成排折断的树木有规律地倒下,引起了巨大的多米诺骨牌式的崩塌。一棵松树倒下,牵连到下一棵,下一棵又压倒再下一棵。后果之精确达到了工业的规律和逻辑水平。格蕾丝站起身,她的肌肉隐隐作痛。
“休息得怎么样?”她跪在汽车边问。
“和在城堡驿站里没法儿比。”
她笑了,这是救赎的微笑。重被提起的旅行计划让她恢复了常态。
“我猜也没法比……确切地说,你向我许诺过什么来着?”
“浪漫。我向你许诺过浪漫。”
他们惶惶不安地在彼此脸上寻找可能泄露出筋疲力竭、内心的伤口以及放弃的信号。
“你的腿怎么样了?”
“只要我不动……”
“还有无线电。你试过无线电了吗?”
“电池坏了,没有电流。”
格蕾丝任由克里斯托弗握着她的手。驾驶室内部弄得好像一个野营地。变速杆上了顶棚,车顶灯整夜压在他腰下。整个世界都颠倒了。
格蕾丝制订了一个计划。
“我要回到大路上去。我一上去就通知其他人。”
“好极了。”克里斯托弗回答。
她从他的声音中听出了疲倦。
“别担心,我很快就回来。”
“你自己小心。”
她对他笑了笑,站起身来。克里斯托弗只能隐约看见她的脚踝。它们纤细、有力,紧紧束在古芝女鞋里。这双鞋是在麦德逊大街买的,她原本应该穿着它咯哒咯哒地大步走在正常的生活里。他仔细地端详着她的脚踝,好像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一般。
“我会回来的!”她大喊。
薄底浅口皮鞋跳过一根树干,打了个趔趄,她骂了一句。随后,一切归于宁静。克里斯托弗合上双眼,陷入昏睡。
折断的树干上覆盖了一层白色的薄纱,滑溜溜的格外难爬。格蕾丝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爬到距离他们的汽车二十余米高的公路上。八点,天刚破晓。她的膝盖擦破了,手也划伤了,大衣的一只口袋开了线,耷拉下来。她的脸擦过树枝,像是被扇了耳光。格蕾丝的眼里含着泪水。
柏油马路完全被树遮住了。尽管十分疲惫,格蕾丝仍然勉强开动脑筋。向着昨天来的方向走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森林的边界还在几公里之外的地方。反方向上,昨晚发生事故时,他们借着车灯发现右边那条路的尽头堆满了断木,根本无法翻越。相反,在沟壑的另一边,格蕾丝辨出几条她认为可以钻过去的通道。那是惟一的出口。
突然间,发动机的隆隆声打破了寂静。格蕾丝立刻判断出这是一架直升飞机。毕竟,她可是海军陆战队中士的女儿。她爬上树干,看到公路八百米上空的一架飞机。可是,飞机没有片刻的停留,直接向右边飞去。她挥舞手臂,大叫,呼号。尽管被树枝遮住,但她以为自己被发现了。直升机先向汽车躺倒的斜坡的反向滑行,然后又回到大路,最后向北方飞离。
“活见鬼!白痴!”
结束了。一种被抛弃的感觉攫住了这个年轻女人。还有愤怒。
在断裂的树枝间行走既困难又危险。格蕾丝在沿斜面断开的树干间穿行。这些树干随时会断裂,像张开的陷阱一样。她打起精神,因为注意力高度集中而紧绷着脸。她经过的时候,有树枝断裂,发出干脆的响声,像兵器的利刃在空中划过。越南战争的画面在她眼前浮现,那时候,她的父亲在战斗,而她住在纽约的裘德婶婶家。多年以来,她亲爱的裘德婶婶一直在努力扮演着母亲的角色。雪下得更大了。格蕾丝艰难地前行,跌倒,再爬起来。她饿,她冷。她愤怒,她咒骂,她诅咒这愚蠢地与她作对的大自然。红番区最令人厌恶的街道现在看来简直像个避风港。突然,她听见一声呻吟。她屏住呼吸,哭声是从右边传来的,那声音听上去像是孩子的哭声。她的心跳得很快。
断枝后面有一双明亮的眼睛凝视着她。格蕾丝走上前去。那是一只牝鹿,腰被倒下的松树砸断了。她的视线对上那放大了的瞳孔,胸口一阵绞痛。牝鹿低下头舔舔前蹄,它的动作漫不经心而又充满柔情,与现实是那么的格格不入。年轻女人移开视线,走开了。昨夜被诅咒了。树木追上了森林中最矫健、最优雅的生物并杀害了它们。
断掉的树干堆得到处都是,格蕾丝发现远处有一排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