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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林-2006年第5期-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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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你的靴子……” 
  格蕾丝从托马斯的脸上读到了难以名状的表情。 
  “总之,当心点。”她又说。 
  他笑了,又倒上一杯酒,一口干掉。格蕾丝注视着他毛发拉碴的脖颈和长满胡须的脸。她猜想胡子下面的面孔也许并不粗鲁。这张脸曾经吓着了她,却也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我昨天下午就该这么做了。是我的错。” 
  他的脸转向微亮的窗户,平静地说。 
  “不!昨天克里斯托弗已经有所好转了……” 
  他摇摇头,没有回答。 
  一刻钟后,托马斯从工具室回来,手里握着一把斧子。在门前等着他的格蕾丝能感到他很紧张。她回忆起昨天上午,他告诉她能够平安地到达树林边界是多么幸运的事。 
  他们正要告别,却见罗伯特步履沉重地越过了小桥。 
  “我刚才让他顺道去看看阿尔贝。”托马斯略显惊讶。 
  “阿尔贝!”罗伯特大喊。 
  农场主伸手指向幽灵村。 
  “我刚才在菜园里发现了他。断气了!” 
  他停下来顺顺气。 
  “他想锯断一棵倒在墙上的苹果树,但他不知道树的压力有多危险。” 
  “过去看看!”托马斯立即作出反应,“反正我本来也打算从那儿走的。” 
  “我和你们一起去!” 
  格蕾丝心想自己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她本该留在克里斯托弗床边,而不是跟着托马斯和罗伯特。现在,反悔是不可能的了,她会很丢脸,何况她也不想反悔。总之,阿尔贝的死与她无关。对她来说,丈夫才是至关重要的人。除此之外就是和克里斯托弗息息相关的自己。格蕾丝没有为别人操心的习惯,除非这个人和她的利益发生关系。这并不是因为她冷漠。恰恰相反,她还记得小时候,同学遭遇到的不幸对自己的触动有多么大。但现在,她变得铁石心肠,学会在冷漠中取胜。她变得玩世不恭。在她为之辩护的诉讼中,她经常要面对那些曾经因她而破产的男男女女。他们并不比她的委托人卑鄙,有时甚至更正直。但她依然能够不动声色地迎接他们的目光。她是花了许多年才做到这一点的。她不希望人们认为她心肠软。所以对于阿尔贝,她应该一点儿也不感到难过。当听说那个在极其荒诞的情况下碰到的老疯子已经离开人世的时候,她的感情应该没有任何波动,心里应该一点也不痛苦才对。他不是已经很老了吗?而且又疯得厉害?这真是太奇怪了。也许,她只是想靠接近死人来更好地体验活着的感觉吧。 
  罗伯特和托马斯走得很快,格蕾丝艰难地跟在后面。这个曾经透过租来的汽车后窗看到的乡村,对她来说是那么的封闭,面积和美国版图比起来简直微不足道。然而自从事故发生以后,这个乡村似乎变辽阔了。甚至连枝桠堆积的橡树小路也延长了。她终于看到了小路出口和幽灵村口那刻着图案的十字架。越靠近这个地方,她就越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在昨天她求助的时候也有过。在这里,一切变得可疑。墙面参差不齐,上面的装饰也浮动着暧昧。薄雾吞噬了万物的外形轮廓。甚至连用粗糙的花岗岩凿成的、如此可触可感、实际具体的十字架,此时看去都像是幻象。 
  格蕾丝回过头。是米兰达。大猎狗认出了他们的脚印,蹦蹦跳跳地跟了过来。大狗跑到年轻女人的腿边蹭来蹭去。她用手捋了捋它粗糙潮湿的毛。 
  “四处都得看看。”罗伯特低声说。 
  格蕾丝跟着他们沿阿尔贝家的山墙走了一圈。大房子后面是一个菜园,看上去以前应该不错,但现在已经全毁了。起初,格蕾丝只看见一棵黑色的大树倒在墙上,堵住了大门。接着,她分辨出那红点是一把电锯。罗伯特和托马斯跨过锯下的树枝,格蕾丝留在后面。她停在那里,她不想看这两个跪着的男人正在注视的东西。他们弯着腰,好像正在杀了人的苹果树下祈祷,这样的场景简直要了她的命。她再也不想往前走了。她被巨大的恐惧吓住了。她不再好奇、不再冒失、不再……她慌了。 
  十米远处,罗伯特和托马斯看着她小声地交谈。格蕾丝挣扎着。她很想坐下来,闭上眼睛,忘掉事故发生以来她所经历的一切。她抵抗着自己内心的疑虑。风暴发生后,她身上有某种东西错乱了。她不再坚定,而她曾经真诚地依赖着这种坚定,从不怀疑。现在,原本简单明晰的想法、观念散乱开了。格蕾丝紧抱一个想法不放,那就是很快、就在几个小时之后,她将远远地离开这里。 
  那两个男人向她走来,神情严峻。他们耷拉着肩膀,低着头,浑身上下充满从未有过的悲伤。不管怎么说,格蕾丝还是很高兴他们在这里的。她可不想成为第一个发现阿尔贝的人。 
  “我们要把他抬到房间里去,”托马斯说,“我们需要一条被子来抬他。” 
  格蕾丝明白,不能让托马斯重回他的逻辑:去盖小教堂的屋顶,而不去救助遇上事故的游客。一想到托马斯可能又会拖延时间,她就生气。 
  “我们不能碰尸体!等救援人员到了,他们会按惯例进行处理。应该由专业人员……” 
  “我们不能把阿尔贝扔在菜园里不管。” 
  这个男人让她为难。她坚持道: 
  “你们没权利碰这具尸体。应该由警方来处理。” 
  “格蕾丝,你必须得承认一点,我们这不是在美国。” 
  僵持的谈话让罗伯特为难,于是他回到事故地点。格蕾丝用眼角看着他。他握着托马斯的斧子,清理着挡住门口的树枝。 
  “我当然知道自己在哪儿!说到这一点,我禁止您叫我格蕾丝。我可不想继续和您保持这种被迫接受的、艰难的、充满争端的以及令人失望的关系。” 
  她停在“失望”这个词上,为脱口说出这个恰当的词而感到快意。 
  “我们自己会照顾阿尔贝的,登姆普西太太。所有死者都值得活着的人向他的遗体致敬。” 
  “您这是在为推诿责任寻找借口!” 
  “他的死亡不是借口。” 
  看他不会让步,她改变了策略。她知道该怎么做,这是她的工作。说到底,只有一件事是最重要的,那就是让这个家伙去为她寻求救援。 
  “镇静,”她喃喃地说,“镇静一点。我建议我们做个交易。一个协议。我想听听您的意见。” 
  他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托马斯转身看向罗伯特,后者正像个行家似的慢慢清除苹果树的枝桠。现在,格蕾丝可以看见躺在草地上的躯体了。 
  “我和罗伯特,我们照管这一切。您告诉我们您想把尸体怎么样,我们照做。在这段时间内,您出发去寻求救援……” 
  尸体这个词伤了托马斯。罗伯特再次向他们走来。 
  “成交。”托马斯说。 
  他们同意把阿尔贝移进屋里。在这期间……等待让人想到不确定因素,因为他们三人都不清楚救援人员将怎样找回这对美国夫妇。当托马斯朝森林方向走去的时候,格蕾丝对他说: 
  “我相信您会将我丈夫的情况讲清楚。他受了很重的伤。” 
  托马斯没有说话。他的沉默让格蕾丝恼火。果然,和这个家伙进行任何沟通都是白费力气,她想。这家伙自有他的一套思考事情的逻辑。那大概是古老的、乡村的、说不定还是“万物有灵”的逻辑。又说不定是共产主义,谁知道呢?格蕾丝坚持道: 
  “我们是美国人。我们作为外国人的权利应该受到尊重。要求他们派一架直升飞机来。” 
  “我尽量。” 
  “光尽量是不够的!” 
  “现实一点吧!看看您四周!难道您真以为,在这座高原上,只要打个响指,医生就会突然出现吗?我们离最近的医院都还远得很,登姆普西太太。” 
  “当一个人想要拯救一条生命的时候,距离根本算不得什么。” 
  格蕾丝看见托马斯的脸刷的一下白了。有一瞬她以为他会打她。男人继续坚持他的主张。 
  “您不是惟一有麻烦的人,”他用冰冷的语气说道,“还有几百、几千人和您一样。” 
  “我不喜欢您为了逃避责任而把所有人混为一谈!” 
  “而我不喜欢您的傲慢和您的铁石心肠。” 
  托马斯转身走了,留她呆立当场。罗伯特感到很尴尬,他咳了几声清清嗓子。很快,他们看见托马斯高大的身影从那边的村口消失了。肩上的铁斧在他的颈边闪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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