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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从显然没有看到主人所看到的这种异象,对曹植的胡言乱语不知所措,毫无办法,但又不敢逆忤主人,只好顺着主人的意思,找些支吾的话来搪塞。而这搪塞的回答,又成了“我”的幻觉进一步发展的根基。
车夫为了进一步对付、讨好痴狂中的“我”,就问,她究竟什么样子?请殿下给我们说一说,我们想听。于是,接下来,便是“我”一段喃喃梦呓般的言语,讲述洛神是如何的美。他在描述一个只有自己才看得见的人,显然,这是甄氏在作者心中日臻完美、被神化之后的形象,是他心中对女性的理想想象。这是曹植内心的幻象,旁人当然是看不见的。我们可以想象周围仆人们在倾听“我”的激动言语时是多么的莫名其妙。像爱伦•;坡一样,作者故意暗示故事叙述者的心理幻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差距,以及这种差距所产生的紧张和怪诞感。明显地,从这里开始,故事完全变成了“我”的幻想,与其说接下来的故事发生在洛河畔,不如说是发生在“我”的内心。
第42节 想念梦幻的桂旗(2)
三
随着“我”彻底沉溺在内心的幻象之中,现实忽然完全地消失了。天地间只剩下了“我”和“我”面前的洛神,二者立即发生了一番情感纠葛,当然是在“我”的幻觉中。有意思的是,在虚构的狂想中,“我”始终是一个现实中的人,有着现实中的俗男子的一切真实情感,就像一个人在梦中会继续他在白日的行为逻辑一样。正像爱伦•;坡笔下的变态人物一样,“我”在疯癫中仍然保持着一定的现实感,遵循或者说自以为遵循一套建立在正常道德和行为规范上的做事方式。
一看到洛神如此之美,“我”立即动了心,想与她交往。为了表示自己的诚心,还立即解下身上的玉佩来送给她。看到洛神真的回应了自己的追逐,这时,“我”还不忘了虚伪地夸上两句对方的品德,说她又“习《礼》”又“明《诗》”!这一句话就揭示了“我”的矛盾性格,想要追求真性情,却又怯懦犹豫,想要越出礼教的仪轨,却又要靠礼教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即使在幻想之中,我们也不能摆脱自身的庸琐和懦弱。没想到的是,洛神不仅答应回报“我”的情感,而且对这情感要比“我”料想得严肃得多,竟“指幽渊以为期”——她指着深深的河水说,我是水神,你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热爱我,就跳进水里来!只有投身滚滚河波,才能与我永远地结合。
可是,活人跳进水里是要溺死的,更何况,在中国的神话里,水波深处意味着另一个世界,这是如同黄泉一般与人世阴阳相隔的幽冥世界,它就像死亡本身一样,阴暗深邃,意味着大自然中不可知存在的无限性和神秘性。于是,一个严肃的主题忽然凸现了出来——惟有死亡才能达到永恒!在这种许诺面前,“我”却感到怀疑:虽然你是如此的诚恳,但我怎么知道没有受骗?真的吗,死亡就真的能达到永恒吗?这种质疑无疑与洛神的召唤一样的严峻有力。“我”退缩了,可笑的是,“我”退缩的方式,竟是忽然讲起了道德!“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装起正人君子来了。是的,原本以为只是一次不必负责任的艳遇,没想到却变成了生与死的极端考验,也就只有逃跑一途了。
面对男子的轻浮薄幸、虚伪和胆怯,洛神愤怒了。水神一愤怒,就要兴风作浪的,于是,作者在幻想自己与水神的一番情感纠葛之后,笔锋一转,进入了无比的狂想。他想象洛神在痛苦中周身发散的神光像雷电一样变幻不定,忽明忽暗,同时发出哀厉的长吟,呼唤同伴。于是整个水世界都被惊动了,众水中女神纷沓而至,一起在洛水上空翩飞往还,唱起渴望爱情的怨歌。歌声中,洛神激动得飘忽不定,在水上忽东忽西地变幻着形影,平静不下来。但是,她终于还是慢慢安静下来了,这时,另一种情感开始升起,她眼中、面上都出现了一种独特的神色,好像有些话到了她唇边,却难以吐出。
这一次,洛神谨慎了,怕自己的大胆再一次吓倒世间的庸男子,于是,她收起了波浪,在一片清歌妙乐中,带着“我”登上了神车,由六龙相驾,在大江大河中畅游,让“我”再一次领略天地的阔大,神力的无边。在上天入地般的神游之后,洛神才缓缓说出了真相。就像好莱坞黑白言情电影一样,玄机总是在最后一刻才道破——你认不出我了吗?我是你爱过的人!但是我已死了,从此阴阳永隔!然而我还是会永远怀念你。真相道破,分别的时刻也就到了,洛神与伴随她一起出现的一切奇丽幻象都忽然消失。
直到这时,恍然大悟的“我”才终于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于是深深后悔了。经过一番徒劳的追寻,剩下的惟有益加热烈的爱情和绝望的惆怅,还有意识清醒过来之后无法逃避的沉重现实。
文中发生的事件从黄昏时分开始,到夜幕降临后就结束了,如果以物理时间来计算,前后也就持续了一到数个小时,真正做到了“从现在开始,在现在结束”。但是,由于这更多是作者的幻想,或者说是文中“我”的幻想,因此,这一切可能仅仅是“我”站在洛河边一刹那间的心理幻象,但是,也可能是“我”纠缠一生、反复不灭的白日梦。因此,文中的时间是不确定的,是富于伸缩性、带有很大弹力的,这种张力,才是叙事文学在构思上应该追求的境界。
第43节 想念梦幻的桂旗(3)
四
正如曹植在文章开头已经声明的,《洛神赋》是对前人文章的戏仿。在这一篇不长的赋文中,充满对前人的文学创造的借用,被曹植随机加以重新组装。
赋文中最让人感受深切的当然是楚辞式的缤纷瑰丽。不仅作者一开场就声明自己是在模仿宋玉的《高唐赋》,而且,正如前代研究者指出的,其构思灵感实际也得于《离骚》的“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文中的意象纷呈,更令人在在想到屈原。如洛神激动发怒,引来众女神的情节,令人明显想到《湘夫人》中的“九疑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携“我”在天地间驰骋的一段,则显然从《湘君》、《河伯》、《离骚》等化来。洛神的形象,当然更让人想到楚辞特别是《九歌》中的女神们,而尤其让我想到山鬼。
多年前读过一本《九歌新注》,可惜年头太久,竟忘了是哪一家注的。不过注者对“山鬼”的解释给我印象很深,他说:《山鬼》实际上是一首驱鬼歌,在驱鬼仪式上唱诵。山鬼实际就是瘟神,由于当时山林幽深茂密,猛兽出没,林深水急,而且瘴气弥漫,对人充满危险,人们便设想可怕的深山就是瘟神的家,瘟神与山林神遂合而为一。有人生了病,人们以为是瘟神——山鬼在作祟,于是要设法把鬼赶走。可是鬼的威力实在太可怕了,人们又不敢太得罪它,没有办法,就只好用劝服、哄诱的方法,想把山鬼骗走。楚人由此发挥了无与伦比的想像力,把打鬼的仪式演绎成了一幕哀婉动人的独角戏,戏中的主角就是住在山中的女鬼,人们用假装理解的态度为她开脱罪责,说她给某个人带来疾病和死亡都是出于无心的,因为那是她爱上了这个人的缘故!人们设法让这一场爱情不能成功,让山鬼只能孤独地待在深山里,只有这样,才能把被山鬼纠缠上的人救下来。
我不知道这种解释有没有根据,是不是能得到楚辞专家们的同意,但是,我实在是喜爱这一种解释,通过这一种解释去读《山鬼》,就会在极度的情致缠绵中读出一番惊心动魄来:
深山间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个人影,原来是用香花野草遮蔽身体的山鬼。但见她眼儿明亮,笑容可爱,世上人哪个看了会不爱上她的美丽!她周身充满着爱情——不,是周身充满着性欲地出现了,匆匆走出深林,前来赶赴与心上人的约会。大花豹子为她拉着辛夷花枝装饰的车,毛皮斑斓的山猫是她的伙伴,追随陪伴着她一起走来,车上高树着香桂做成的旗帜,她的爱情的旗帜。然而,这样一位天真、美丽、充满爱意、焕发着野性活力的人儿,竟是死神!楚人大概创造出了世界上最美丽和无辜的死神形象,她狂野不羁,但是纯洁无邪,就像游走在山林中的虎豹一样,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威力和危险,不知道自己意味着毁灭。
到了约会的地点,与山鬼相约的情人竟然没有来到。死神在爱意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