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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十一月起加入2/33大队。我一到,同志们就告诉我:
“你将赤手空拳地到德国转悠,没有机枪,也没有操纵杆。”
接着,又安慰我说:
“别担心。你不会吃亏的。歼击机总是在你发现之前,就把你击落了。”
六个月后的五月份,机枪和操纵装置冰冻如常。
我想到一句与我的国家同样古老的格言:“山穷水尽疑无路,奇迹出现救法国。”我知道是为什么。有时漂亮的行政机器出了灾难性的故障,无法修复,万般无奈之下,用普通人取而代之。人类挽救一切。
如果空军部遭到威胁,可能被一枚航空鱼雷炸得粉碎,情况危急,他们会随便叫来一名小兵,对他说:
“你负责解冻操纵装置。你拥有一切权利。自己看着办。但是如果十五天以后它们还是上冻,就让你进监狱。”
这样,操纵装置或许就不会上冻了。
诸如此类的毛病我能列举一百个。比方说,北方某省的征调委员会征调了怀孕的母牛,于是屠宰场成了胎牛的坟地。机器上的齿轮也好,征调部门的哪个上校也罢,都只能像齿轮那样工作。就像钟表,他们都得受制于另一个齿轮。任何反抗都是徒劳。这就是为什么这台机器一出故障,就欢欢喜喜地拿怀孕母牛开刀。这或许已经算好的了。如果故障太严重,兴许还会对上校们下手呢。
世界一片混乱,我只觉得心灰意冷,直冷进骨头。我想即使炸了其中一架发动机也无济于事,就又压了压左边的气门杆。气恼之下,我加大了力度。随后我放弃了。这次用力令我的心又好似被针扎了一下。总之,人不是用来在一万米海拔处干体力活的。这次针扎隐隐作痛,就像器官的某部分在安睡中奇异地觉醒了。
发动机要想炸就炸掉吧。我不在乎。我用力呼吸,好像一旦分心,就无法呼吸似的。我想起从前用来煽火的风箱。我也在煽我的火,我希望它能“着”。
我造成了什么无法修复的损害?在一万米高空,稍一用力就能够撕裂心脏的肌肉。太脆弱了,心脏。它还要工作许多年呢。让它承受如此粗鲁的工作实在荒唐,就好比点燃金刚钻来煮苹果。
第三部分 一种令人疲惫不堪的快意第15节 死去的人仅仅是别人的担保人
似乎烧毁北方的所有村庄也不能阻止德国人前进的铁蹄,哪怕是半天。而这些村落,教堂,老房子,数不尽的记忆,漂亮的胡桃木漆地板,衣橱里的美丽衣衫,窗上的蕾丝窗帘,即使用到今天也不会损坏。而此刻,从敦刻尔克到阿尔萨斯,我眼见它们熊熊燃烧。
“燃烧”是一个夸张的词,因为从一万米空中看下来,村庄和森林的上空只看到一股静止的白烟,一团白色的霜。火只是暗自蠕动。在一万米的高空,时间似乎也减速了,因为看不见运动。只有劈啪作响的火焰,断裂的横梁,滚滚黑烟。看见的只是凝固在琥珀中的灰白乳液。
会有人来拯救这片森林吗?会有人来拯救这个村庄吗?从我所在的地方望去,火缓缓吞噬着,像一种疾病在蔓延。
对此还有许多要说的。“我们不会吝惜村子。”我听到有人说。这么说是必要的。一个村子,在战争中,已经不是一个传统的纽带。在敌人手中,它不过是一个耗子窝。一切都改变了意义。就像这些树,三百年来,庇护着你们家的老房子。可它妨碍了一位二十二岁的中尉的射击练习。于是他派十来个人到你家,砍掉这个时间的杰作。三百年的耐心和阳光,三百年的阖家供奉,庭院树阴下的节日喜庆,都在短短十分钟里化为乌有。你对他说:
“这些是我的树啊!”
他不理睬你。他在进行战争。他是对的。
可眼下他们焚烧村庄,为的是玩战争的游戏;出于同样的理由,他们拆毁仓库,牺牲机组;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他们派步兵去抵挡坦克。四处弥漫着莫名的难堪,因为一切都于事无补。
敌人发现了一个事实,于是利用它。人在无垠的土地上只占了很少的位置。需要一亿士兵才能铸成一道连绵不断的人墙,因此在各个部队之间总有缺口,原则上,这些缺口可以由部队的移动填补,可从装甲部队的角度来看,一支机械化程度极低的敌军几乎是不会动的。于是这些缺口就成了真正的漏洞。由此产生了这条简单的战争原则:“装甲师应当动如流水。在敌方壁垒上轻轻施压,而在没有遇到任何抵抗的地方长驱直入。”坦克就是这样压在壁垒上的。总是有缺口。坦克也总是能通过。
然而,由于没有遇到车辆阻挡,这些坦克轻松地挺进,造成无法弥补的后果,尽管看起来这些毁坏只是浅层的(如俘虏了地区参谋部,掐断电话线,火烧村庄),它们起的却是化学剂的作用,摧毁的不是机体,而是神经和淋巴结。在它们闪电般扫过的土地上,一切军队都丧失了军队的本质,尽管它们看上去几乎毫发无损。它转化成了独立的凝块。原本是个机体,现在只剩一些互无关联的器官。在凝块之间,尽管它们同人一样英勇,敌人还是随心所欲地前进。当部队只是一堆士兵的组合时,它就不再有作战能力了。
人们在十五天内生产不出一种新型材料,甚至无法……军备竞赛只能是注定要输的。我们是四千万的农民,面对的却是八千万的工厂主!
我们以一敌三对抗敌人。一架飞机对十或架二十架敌机,自从敦刻尔克后,一辆坦克对一百辆敌军坦克。我们没有空暇回想过去,我们参与的是现在。现在就是这样。任何牺牲,无论何时何地都无法阻挡德军的进发。
民政军事部门从上到下,从管道工到部长,从士兵到将军,无不有种不安,他们既不会也不敢表示出来。牺牲一旦成了蹩脚的模仿或自杀,就失去了一切伟大的意义。自我牺牲是美好的:有的人死了,为的是拯救别的人。救火时要牺牲一些房屋。在保护营地,人们一直奋战到死,为了把时间留给救援的人。这不错,可无论我们怎么做,火还是向四面八方蔓延。但是再也没有藏身的营地了,再也没有希望等到救援的人来了。那些人,我们为之战斗,我们试图为之战斗的人,我们似乎仅仅是让他们去杀人,因为飞机摧毁了军队后方的城市,改变了战争。
我听到后来有些外国人指责法国人,本不该炸毁某几座桥梁,不该烧毁某几个村庄,不该处死某些人。然而却是相反的事,恰恰相反的事令我如此震惊。是我们的一片好意捂住了我们的眼睛和耳朵,是我们面对现实做出的绝望挣扎,尽管一切都于事无补,我们还是炸掉了那些桥,为了战争的游戏。我们烧毁了真正的村庄,为了战争的游戏。为了战争这场游戏,我们的战士流血牺牲。
当然,也有漏掉的!漏了几座桥,漏了几个村庄,让某些人继续活命。可是这场溃败的悲剧就在于使任何行动都毫无意义。无论是谁炸毁了桥,心里都必定感到厌恶。这名士兵阻止不了敌人:于是他制造了一座桥的废墟。他损害他的国家,只为了描绘一幅战争漫画!
为了使行动有热情,就得表现出它的意义。烧毁庄稼,用灰烬掩埋敌人,本是件壮举。可是敌人依仗着他们的一百六十个师,对我们的纵火和死亡不以为然。
烧毁村庄的意义应当等同于村庄本身的意义。然而,烧毁了的村庄扮演的不过是漫画的角色。
死亡的意义应当等同于死亡本身。人与人相互残杀好还是不好?这个问题本身毫无意义!我们知道,一座小镇的防御时间理论上是三小时!但士兵们接到命令,严防死守。他们没有办法战斗,就自己要求敌人摧毁村子,以求遵守战争游戏的规则。就像下棋时,可爱的对手说的:“你忘了吃这个卒子……”
我们于是挑衅敌人:
“我们是这村子的守卫者,你们是进攻方。来吧!”
问题很明白。一支空军中队,一跺脚的工夫,把村子碾为平地。
“干得好!”
沉闷的人当然也有,但沉闷的人是绝望的。逃兵当然也有。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