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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飞行员-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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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人需要感觉到自己是人的时候,他去奔跑,放声高歌,或发动战争,这已然是他强加给自己的联系,用以和他人、世界相连。这是多么可怜的联系啊!如果一种文明是强大的,它自会使人充实,即便人动也不动。    
    在一座宁静的小城,灰涩的天空下着雨,我看见一位幽居在隐修院里的残疾女子在窗前冥想。她是谁?人们对她如何?我以她的出现来判断这个小城的文明。我们一动不动时有什么价值?    
    在祈祷的修士身上有一种分量。他匍匐于地面,一动不动的模样比任何时候更有人的意味。在显微镜前凝神屏气的巴斯德身上,有一种分量。巴斯德在观察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更有人的意味。他进步,他匆忙,他前进,以巨人的步伐,即便一动不动,也能揭开内心世界。再比如塞尚,对着他的素描一动不动,沉默不语,却有着不可估量的分量。他在沉默、感受和判断的时候比任何时候都更能体现自身的价值。那时他的画布是比大海更辽阔的。    
    童年房屋构建的内心世界,我在奥尔贡特的房间构建的内心世界,显微镜下的天地赋予巴斯德的内心世界,诗歌开拓的内心世界,如此丰富的脆弱而美妙的财富,只有文明才能给我们,因为内在的境界是用思想去感受,而不是用眼睛看的,没有语言就不会有内心。    
    但是,在一切都模糊不清的时候,如何使语言的意义复活呢?庭院里的树既是承载一家几代人的航船,又是炮兵们射击的障碍。轰炸机重重地压在城市上空,犹如压榨机,所有人沿着公路流动,像黑色的液体。法国一片混乱,像个被捅破的蚂蚁窝。人们在奋战,对手不是活生生的敌人,而是冻住的脚踏板,卡住的操纵杆,打滑的螺栓……    
    “您可以下降了!”    
    我可以下降了。我会下降的。我要低空飞行抵达阿拉斯。我身后有一千年的文明帮助我,可它们一点也帮不了我。或许,还没到回报的时候。    
    时速八百公里,转速每分钟三千五百三十转,我在下降。    
    我旋转着,离开了红得夸张的极地太阳。前面,在我下方五六千米的地方,我发现了一片正面笔直的浮云。它整个地笼罩着一部分法国。阿拉斯也在它的阴影底下。我想像我的浮云下面一切都是黑黝黝的。一只大汤碗的肚子里烹制着战争。交通堵塞,火灾,遍地狼藉,混乱……无边的混乱。乌云下,他们在荒诞中惶惶不可终日,仿佛石头底下的甲壳虫。    
    这次下降像是一种毁灭。我们得在泥泞中蹒跚行走,回复到一种破败不堪的野蛮状态。那底下,一切都在土崩瓦解!我们就像富有的游客,长期生活在满是珊瑚和棕榈的国度,一朝破产,回到家乡过起清贫的生活,忍受着吝啬家庭的油腻饭菜,兄弟间的激烈争吵,法院执达员对金钱的别有用心,不切实际的幻想,丢人的搬家,店老板的高高在上,医院里处境悲凉,浑身恶臭地死去。在这儿,至少死亡是干净的!在冰与火中死去。在阳光下,在天空里,在冰与火之中。可是,那底下,死亡却被泥土吞噬!


第四部分 我明白了什么是和平第17节 我明白了什么是和平

    “航向南,上尉。我们的高度,最好等到了法国境内再说吧!”    
    望着这些黑色的公路,我现在已经能看见了,我明白了什么是和平。和平时,人人都各就其位。晚上,村民们回村。庄稼收进谷仓。折好的衣物放进衣橱。在和平年代,人们知道每件东西放在哪儿,知道上哪儿去见自己的朋友,也知道晚上睡在哪儿。啊!当生活的网被撕破,人在世界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不知道去哪里寻找自己心爱的人儿,出海的丈夫一去不回,这时候,和平也就死了。    
    和平是对一种面貌的阅读,当事物找到了自身的意义和位置后展现出的面貌,当事物属于更庞大的事物时(就像土地中的矿物质汇聚到树木中时),所展现的面貌。    
    可现在是战争。    
    我飞在黑色的公路上方,源源不断的糖浆不停流动。据说,他们在疏散人群。这话已经不对了。人群自己会疏散。这逃难会传染精神错乱。流浪者们要去哪儿?他们往南方走,好像那里有住所和事物,有热情的款待。然而南方有的只是人满为患的城市,人们睡在仓库里,储备日益减少。即便最慷慨的人也逐渐冷下脸来,因为人潮没头没脑地涌入,缓缓地,像一条泥泞的河流,将他们也吞没了!区区一个省既安置不下也养活不了整个法国!    
    他们要去哪儿?他们不知道!他们向幽灵的中转站进发,因为一旦这群沙漠中的逃难团抵达一块绿洲,绿洲也已不复是绿洲了。每块绿洲相继爆满,跟着加入逃难团。如果逃难团来到一座真正的村子,看上去还能生活,他们会在抵达的头天晚上就把所有物资一扫而空。他们扫荡村子,就像蠕虫啃噬骨头。    
    敌人的前进比难民快。装甲车有时会跑到人流的前面,人流不时还会淤积和倒灌。有些德国部队掉进这片泥沼,人们会看到这样的荒唐事,杀人的人有时竟然也会给别人水喝。    
    在撤退过程中,我们驻扎过十来个连着的村庄,我们也遇上过缓缓流经村庄的淤泥:    
    “你们去哪儿?”    
    “不知道。”    
    他们从来就什么都不知道。没有人知道些什么。他们在逃难。没有难民营可以容身。没有一条路走得通。可他们还是逃。在北方,你对蚂蚁窝狠狠踢一脚,蚂蚁就逃开了,勤劳地,不慌不忙地,没有希望,没有绝望,仿佛那是一种责任。    
    “是谁命令你们疏散的?”    
    不外乎市长、教师或市长助理一类的。某日凌晨三点左右,忽然一声令下,惊动了整个村子:    
    “疏散了。”    
    他们早等着这一句了。十五天来,看着难民络绎不绝,他们已不再相信家里的房子能永远存在下去。人类很久没有过游牧生活了。他们建造村庄,历经数百年不倒。他们精心打造家具,可以传给后辈子孙。自家的房子迎来他的出生,承载他的一生直至死亡,然后像一艘坚固的航船,从一条河驶向另一条河,又来搭载他的儿子。然而居住结束了!他们要离家远行,甚至不知道为了什么!


第四部分 我明白了什么是和平第18节 永远无法摆脱这段记忆的纠缠

    真沉啊,我们在路上的经历!有时出于任务需要,我们会在早晨对阿尔萨斯、比利时、荷兰、法国还有大海看上一眼。但我们多数的问题在地面上,我们的视野往往狭隘到只看见一个十字路口的交通堵塞!就这样,仅仅三天以前,我和杜特尔特看到我们居住的村子的崩溃。    
    我恐怕永远无法摆脱这段记忆的纠缠。早上六点左右,我和杜特尔特一出门就撞上了说不清的混乱。所有车库、库房、粮仓把大大小小的车辆都吐在狭窄的街道上,新车、躺在灰尘里五十年的旧车、运粮车、卡车、马车还有板车。要是认真瞧,还能在这集市上找到古时候的驿车!所有带轮子的都给挖了出来。人们将屋里的宝藏刨了个干净。它们被鼓鼓囊囊地包在布里,胡乱装上车,面目全非。    
    是它们组成了房子的面貌,它们是众人崇拜的对象。每一样物品有合适的位置,因习惯而必不可缺,因回忆而更加完美,因其建立的情感世界而有价值。可是人们以为物品本身才珍贵,所以把它们从壁炉、从桌子、从墙壁上摘下,胡乱堆在那儿,这样它们就成了旧货摊上的破旧摆设。虔诚的圣物一旦堆放在一起,就让人恶心!    
    我们前面已经有些东西开始变样了。    
    “你们简直是疯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们在一间咖啡馆里,老板娘听了耸耸肩:    
    “疏散啊。”    
    “为了什么呢?老天!”    
    “不知道。镇长说的。”    
    她很忙,一阵风地走向楼梯。我们凝望着街道,杜特尔特和我。在卡车、汽车、大车、载人马车上面,混杂着孩子、床垫和炊具。    
    那些旧汽车尤其可怜。一匹稳稳地站在车辕中间的马给人一种健康的感觉。不需要备用零件。一辆大车,三根钉子就足以修复它。可这些机械时代的文物呢!这些活塞、磁电机和齿轮的混合体,能用到几时呢?    
    “……上尉……能帮我个忙吗?”    
    “当然。什么事?”    
    “帮我把汽车从车库开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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