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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笑,待笑过之后又不可名状地悲哀。及至她露面,大家才发现作者不过是个美少女——容貌秀丽,很少说话,低下头浅笑,跟普通的女孩没什么两样,也许还要更害羞。
日本震惊了。
人们在震惊之后做的便是平衡自己的震惊,于是各种溢美之词便加在她的身上,舆论对女人一向是不吝赞美的,何况是对一个如此年轻的女人。除了年轻、美貌,她还具备一种悲喜剧之间的平静,悲是她的背景,喜是她的面具,而处于背景跟面具之间的她的身心,没有人知道。
除了铺天盖地的不知从何而来的赞美,她的生活中还出现了形形色色的男人,他们同样不知来自何方,反正她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一致是在表达景仰、爱慕。而她以前认识的男人—日之间都消失了,不是掘地三尺藏了起来,就是见面跟她说起话来也不知所云,像是换了—个人,也把她当成了另外一个人。
她夜夜都做新娘,坐在男人们抬起的轿子上,天天听普通女人一辈子也听不到的甜言蜜语。
“我的悲哀就是一个人坐云霄飞车,只能听到自己的尖叫。”我记得她说。
老妇人有一段时间没给我打电话,我也几乎把她忘了。生活正以没顶之势把我掀翻,我不得不学习潜水:买潜水用具啦,参加潜水班啦,跟潜水班的教练同学搞好关系啦,下决心再也不对陆地产生非分之想啦,总之事情多得来不及做。过了很久我才又接到了来自日本的电话,这回是老妇人的儿子——她从没跟我提起她有儿子,而电话那头的男人说是她的儿子。
“我母亲去世了,她有一些东西留给你,如果你不反对的话。”
我非常惊愕。尽管我从来没等过老妇人的电话,可我相信她一直会打来。记不清最后一个电话里我们说了些什么了。
原来老妇人几年前就得了癌症,算来她来中国的时候已经疾病缠身。
“她熬过了人生中最后的几年,非常痛苦。”她的儿子说。
那段日子我天天等着日本给我的包裹,猜测老妇人会给我什么。我是她的什么人呢,竟能受她如此恩惠。不管是什么,我从来没有得到过受人遗物的待遇,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恩惠——一个人在去世之前想着亲人和朋友,默默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妥帖。有生以来我第一次觉得生的沉重远不如死的沉默来得有分量,那种沉默把你一锤子就砸懵了。
我将得到一份带着永恒烙印的礼物,我根本无颜接受。
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自己至亲的什么人,甚至连朋友也不是。我不过是顺水推舟,让她来满足我的虚荣心。我的聆听代表不了什么,我不习惯把电话挂断罢了。
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包裹。
我开始收集她的资料。她是如此著名,以至于我稍稍留心,便能知道她的一切。她的传记在她死后隆重推出,被译成中文。译者的文字实在不敢恭维,我想办法找了原文来看。
她确实有过一个女儿,不到两岁就夭折了。她嫁过两次,这是我没料到的,即使她有过女儿,我还以为她是单身,单亲母亲更符合一个女作家的形象,而她居然嫁过。其实她提起过,那时我没在意。
在她的两段婚姻里,她没有写下任何文字。她的两任丈夫都是人们攻击的对象,大家认为正是他们毁灭了一个才华横溢的女作家的灵感。每次离婚之后,她的灵感都排山倒海而来,她最著名的书都是那些日子里写成的。
我要不要看她的书呢?罢了。如果她留给我的是她的书的话,那我就看,否则我不看。我对小说没有什么兴趣。
人们一直在猜测女作家的第二次婚姻,她嫁给了一个管道工——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相貌平常的管道工,笨嘴拙舌,是那种一般的女人看都不看一眼的人,还带了一个孩子——应该就是那个给打我电话的自称是她儿子的人。不过他们很快就离了婚,这样新闻记者们终于不用再日夜死守在她家门口,只为了拢到诋毁管道工的证据。
她的婚外生活则要精彩得多,如果说她的婚姻对象都是过于平庸的男人的话,那么在婚外她走了另一个极端,她的情人都是卡萨诺瓦般的浪子,浪子们毅然回头,着魔般地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人们相信即使卡萨诺瓦重生,也逃不出她的手掌。
传记还提到了她的收藏癖好,这是人们在她死后才发现的。人们惊异于堆满了好几个房间的破烂,那些东西落满了灰尘。还有一堆各种式样的空玻璃瓶。
日本的包裹比想象中的要遥远。是她的儿子忘了,还是中途遗失了?我连那边的电话也没有。我突然觉得除了等待一个包裹其实我并没有什么事可做。睡觉的时候我在等包裹,刷牙的时候等包裹,走神的时候等包裹,打开窗户的时候也在等包裹。
每次开邮箱我都感到失望,世界这么大,谁会去注意一个死人留下的礼物,并把它递到我的手上。时间像流水一样一去不返,带着我们永不回头。在等待中我遗忘了等待,或许等待成了我的一部分我却不自知。
有一天我整理东西,突然翻出了那盘磁带。磁带的盒子很旧了,写着“日语听力”几个字,旁边还画了星号。我一下子想起来了,就是当年我在饭店录的跟老妇人的对话,后来又录过 ROLLING STONE的拼盘,以至于对话的最后还有《当眼泪滑落》那首歌。我翻来覆去地听,算来时间已经过了十年。
这十年里我生龙活虎谈了很多次恋爱,可是始终不成,我开始怀疑自己恋爱的能力。我无法把恋爱进行到底,走到结婚这步。当两个人越来越了解,新鲜感消失了,接踵而来的都是问题。一旦有了结婚的意思,事情更是变质,互相要求对方许诺——至少我是这样。我没有许诺的能力,正因如此我更要求对方许诺。我明白无误地感到了自己的软弱,以自己是个女人来开脱自己。我要求对方保护我,给我彻底的安全感,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任何情况都把我放在第一位。我还想起了那个如果我和你的母亲同时落水了,你是先救哪一个的问题。我知道这个问题愚不可及,可是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屡次要问,终究是没有勇气。
我很失败,我感到我的整个人生都很失败。我在想那些不断成为现在的未来,我感到我脚下的过去的砖石摇摇欲坠。
为了摆脱那些莫须有的东西,我把注意力转移到实际的问题上:如果两个人结婚必然要协调所有的行动,早睡还是晚睡?几点吃饭?去见谁的朋友?他的狗和你的猫哪个更受宠?春节究竟在谁家过?越是到快要结婚的节骨眼上越是难办,后来我们——我和我的离婚姻咫尺之遥的未婚夫——终于都找到了借口。分手很平和,我们谁也不欠谁的,我发现了他的外遇,我自然也有情况。我们的事情几乎是同时做出的,像是约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坦然面对我们之间的裂痕,没有必要再去弥补。
就是从那时起我反复听磁带,戴上耳机,缩在被窝里,听到睡过去。磁带里的话成了我的梦话,整个晚上我都沉浸在那种气氛里。这反而使我精神振作了。早上起来先洗一个澡,昨夜的事情就可以抛到脑后。我的黑夜和白天截然分明。
也许是太疲倦了,以至于过了极限。我一直坚信第二次呼吸,我曾经是个长跑好手,在累得不能再累的时候坚持下去,我相信总有一天会轻快如飞,那时候再想一想已经跑过了一万米,会是多好的感觉!
“他让我想起我过去所有的男人。”十年前老妇人说,她指的是按摩师。“非常像。包括他的手。”磁带在转,带着磨损的声音。我一遍遍地听,从任何一个地方开始,快进,倒带,从一段跳到另一段。
“我只爱平凡的男人,没有人相信这一点。他们以为女人必然爱那些伟大的人物,比如,拿破仑……”老妇人笑笑,接着说:
“即使我遇上拿破仑也不会把他当成伟人,他的身材那么矮小,想要征服全世界的人一定是个孩子。我们的世界就是在孩子的掌握下。只有信念单纯的人才能够拥有超凡的能量。‘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冲向空无一人的街道,手臂和腿呈O形,然后又在轰隆中沿着笔直的大道骑了上来,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个孩子一面号叫,一面认为他的号叫是天底下最重要的事的严肃神情。’这话是另一个作家说的。我常常想这个场面,觉得再恰如其分不过。孩子在人群中却能够旁若无人。当他无视你的时候,你更会明白他的存在。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