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挖掘起来。她要把桂娘安葬在这墓的旁边,她要让那个死了的云和桂娘在另一个天地中重新开始,为云为圆规也为米兰自己改正天地造就的错误。
龙潭寺几乎所有的僧人都听见了寺后山上的声响和在这声响中鸟被惊醒的叫声和它们的翅膀在夜空中飞翔的声音。
他们听见一种像小小的花锄猛烈挖掘泥土的声音,听见这不知名的金属不时碰撞在岩石上的声音。他们甚至感觉到了挖掘者的臂力——每一次泥土破裂或翻动、岩石和金属碰撞之前,他们都听见了那饱满的力量在空中划过时刷的一声风声。直到黎明,他们再也没有安静地沉入睡乡。他们不明就里,只有苇航和道宁听出了这声音的悲情意味。现在,苇航是龙潭寺的住持,月波住持已在前年圆寂了。
拄着剑跪在像鱼形的红色墓穴前,米兰回过头来,看见了夜色阑珊中的龙潭寺。然后,她看着手中的剑。她手中的剑已经变得闪闪发亮,亮得可以照见自己的容颜,甚至当米兰和剑对视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眯一下眼睛。剑身上的鱼骨纹更加栩栩如生。
米兰缓缓地把手中的剑送进了她身旁刻着《崖上墨兰图》的碑石中。
米兰一只手把桂娘揽在怀中,用另一只手细心地梳理桂娘散乱的头发,桂娘的发间隐隐地飘出桂花的香味。
米兰抱起桂娘,风吹动着桂娘飘垂如旗的长发,吹动着桂娘的衣衫,在黎明正在到来的冷寂中发出若有若无的声音。抱着桂娘的米兰回过头来,不远处那座山间的古寺在熹微的光线中逐渐清晰起来。
米兰把桂娘放进墓穴之中,小心的样子就像把一个刚入睡的好闹的婴儿放在床榻上。米兰回身把碑上的剑抽了出来,用衣袖拭去上面可能的尘泥,竖着放在了桂娘的胸口上,然后米兰把桂娘的双手交叉着放在剑上,那样子像是护着剑,也像是守护着自己的内心。
一座新坟和旧墓并肩站在山间,新鲜泥土的腥味几乎可以唤醒一个沉睡二十年的人。
米兰已经在山间的溪潭中洗浴过了,洗去了衣上的泥土、汗液、眼泪和血迹。她闭目坐在坟旁的一块突出的石头上,用体温烘烤身上的湿衣,也用脱尘后的内心烘烤和桂娘相遇之后的潮湿情感。米兰的身上袅袅地飘出细弱的白色水雾。
米兰等待太阳爬出东边山峦的那一刻,等待山间古寺敲响晨钟的那一刻。她身上兰的芳香在山间飘散。
小沙弥在山门外洒扫。他总是干一会儿活就直起腰来,等待晨风把自己头上的汗粒吹散。在这等待中,他除了细心地倾听各种鸟儿的鸣唱,就是东望初升的太阳周围那绚丽的朝霞。
小沙弥看见了从山路上走来的米兰,他觉得有一股犹如来自天外的芳香钻进了他的内心,那一刻,他忘记了其余所有的一切,他感到他从出生到如今还从未见识过的比神和仙更美的光芒照射到了他的身上。他的脸竟在这注视中飞上了如朝霞般红艳的云朵。直到米兰走到了他的面前,他才恍然有所悟。
米兰看见了山门门额上那三个镏金的遒劲的阳刻大字:龙潭寺,她的脸上悄然袭上了一朵笑意。
小沙弥躬身站在山门一侧,眼前直竖着绷直了的右手掌,头低垂着,说不出话来。地上是一只木桶和一个扫把。
米兰说,小师父,苇航禅师和道宁禅师在吗?
小沙弥仍然低着头,说,两位师父都在,苇航师父是我们的住持。
米兰向山门里望去,正看见苇航住持从大雄宝殿走出,疾步向山门口走来。苇航住持的冉冉飘拂的胡须已经有些花白了。
苇航住持的脸上是和蔼安详的气韵,他走下山门口的石阶,稳稳地收了步子,施礼后说,不知侠士光临寒寺有何贵干?
米兰还礼后,说,我知道贵寺有苇航和道宁两位高僧,所以特此前来讨教;另外,还知道,贵寺的墨缘斋中有一幅奇绝好画《崖上墨兰图》,也想一饱眼福。
苇航住持说,贫僧就是苇航,不知侠士要讨教什么?
米兰说,人生在路途,负债累累,如何才能自在呢?
苇航住持说:见性成佛,随处都可自在。
苇航住持把米兰让进了寺中,又回头对站在山门口发呆的小沙弥说,虚云,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把木桶和扫把收了,洗洗你身上的灰土,待会儿就该进早斋了。
小沙弥这才提了木桶和扫帚进寺,沿着一条弯曲的红巷,去了寺后。
米兰自言自语地说:他叫虚云呀!
苇航住持和道宁禅师陪着米兰在墨缘斋里说话,虚云站在案前研墨,墨的香味弥漫在屋中,虚云闻见的却是兰的香泽。
刚进屋,米兰就不经意地环顾四壁,她没有看见那幅奇崛的《崖上墨兰图》,也没有看见南窗前那张古琴。
米兰说,真是好墨!人说书家有佳墨,犹如名将之有良马。
道宁禅师说:这是桐油顶烟之墨。书家识墨,看来,侠士定是书家高手了。
米兰说,哪里称得上高手,涂鸦罢了。
苇航住持问道:不知侠士家在何方,又是如何知道我和道宁禅师之薄名,知道敝寺中有一幅好画《崖上墨兰图》的呢?
米兰的脸上、身上散落着窗外的阳光,她的容颜在苇航住持的问询下呈现出一抹幽远的笑意。
米兰说,师父刚才说随处都可自在,我则随处是家,终日走在通向自我之终极的路上。我记不得我是怎么知道二位师父之大名和贵寺中有《崖上墨兰图》的,也许在路上听人传说的吧;也有可能我曾经到过贵寺,只是二位师父忘记了,可能连我自己也都忘了。
苇航住持和道宁禅师默然相视了片刻。
虚云研好了墨,退在旁边。苇航住持站起来,抬手请米兰赐书。
米兰起身站到书案前,说,请二位师父赐教。
米兰的字虽有些秀气,但秀气中却有一种激励之气。米兰写的是:“萧萧远尘迹,飒飒临秋晓。”
苇航住持和道宁禅师看见米兰落款时写下的“米兰”二字,两人又是一次无言却会意的相视。他们想起了二十年前那个自称是米兰的小僧,两人在心底里都叹了一口气,有好久两人都没有结伴去寺后山上看一看那个因疯癫而死的小僧的墓了。现在,两人都想不起他叫什么僧名,却清楚地记得他在痴狂中自称自己是米兰。
转眼就二十年了。
苇航住持打开墨缘斋中一个高高的木柜,木柜中有一个直径近两尺的青花直樽,里面插放着不少卷着的书画。苇航住持从中抽出一轴画,放在书案上打开。
这画就是《崖上墨兰图》。
米兰又闻见了那一股来自久远年代的兰香,虚云也闻见了。闻见了兰花之香的虚云忍不住一次次轻轻地抽动鼻子。
苇航住持圈起画轴,递给米兰,说,侠士远道而来,给寒寺留下了珍贵的书品,无以为谢,就把这幅画送给你吧。
米兰推辞说,此乃画中极晶,我虽喜欢,但实在不敢掠贵寺之美,多谢多谢!
道宁禅师说,我们乃出家之人,身外之物不足惜,大欢喜都来自我们的内心。何况,画即使给了你,它仍在我们心中。请侠士收下吧。
米兰只好接过画轴,俯身致礼说,多谢二位师父!多谢贵寺!
米兰难以忘记走过他的身边时,那人回过头来时那惊悚的眼神。
安静的院落,只有几只鸟在院中的柏树上鸣叫。道宁禅师说,这个院落四周的房间是寺里的僧人们的寝房,他们现在去做经课去了。过去,苇航住持、我,还有一人就住南面那间。现在,我和住持不住在这个院落。
米兰站在院子中间,她看见南面那间屋子的门斜开着,那扇宽大的红漆窗户的漆已经有些斑驳。再也不见了那个紧紧抓住窗棂的少年僧人。米兰在心里说出了“恍若隔世”四个字之后,又迅速地否定了。她在心里说:不!就是隔世。
但米兰有了和那个窗前弹琴、月下舞剑的人的联系,现在,她背上的行囊中就放着他留下的那卷画轴。一想到这里,米兰的脸上就有一种虚无的笑意。
他穿着灰色的僧衣在斋堂外劈柴,后背上已经有了一片湿湿的汗印。那把闪亮的斧子在他的手中起落着。每当他扬起斧子,一片明亮的阳光就从飞翔的斧子上反射出去,在幽暗的竹林中上下跃动。他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他只关注于自己手中斧头的起落,关注地上的木柴是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在斧头下分开。
劈柴的声音很响,直到米兰和道宁禅师、虚云三人来到他的身边时,他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