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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3期-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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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老哥早已躺在沙发上进人了他的酒乡,手里拿着一筒牙签儿不住地当酒往嘴里倒。在一边静静地看着他的家人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这个肇事者还在那里敬酒呢,却让我在这里面对偏瘫而又固执的老父收拾残局。
  我悲哀地想,这大概就是遗传了。酒徒的遗传。
  其实,我老哥的喝酒,比起那位正用仇视的眼光盯着我的父亲来说,还是差多了。
  
  2
  
  我们家应该算是一个喝酒世家。的确是这样,好像除了喝酒,倒也没有什么可以传世的了。虽然父亲的一生追求,是要我们家成为一个革命化的家庭。就是像电影《革命家庭》那样的家庭,父亲为了革命献身,母亲为了革命献出自己的儿女,而儿女为了革命也献出自己的青春。父亲最喜欢这部于蓝主演的电影,小时候经常听到父亲在喝完酒后巡视着我们一家四口,用一种满足的声音说:瞧,我们家,不就是一个革命家庭吗?
  但是父亲绝对不会想,人家于蓝的革命家庭是不酗酒的。
  我老哥从小就有喝酒的良好底子。这底子也是父亲给打造出来的。
  那一年,在商业部门工作的父亲到酒厂去检查工作,大家都是善喝之辈,就干脆在勾兑车间喝起来。喝酒的人里面有我老哥,大概是老妈生病住院的原因,父亲出差便带上了刚刚四岁的老哥。等所有的人都喝醉了倒在桌上呼呼大睡时,那时才四岁的老哥居然还在那里一个人用茶缸子接酒喝,被酒厂的厂长惊为酒童。那时还没有做广告这一说,但后来酒厂的厂长与父亲的关系好了一辈子,就是因为我老哥的酒量。
  其实,生长在我们这个土八路的家庭,就是不会喝酒,一般也能培养出酒量来。我和哥哥从小就被训练了出来,每逢家里有点好菜,一定是和酒摆在一起的。寇哥当时能在酒厂坚持喝下去,实际上是因为酒厂的下酒菜是五香豆豉,那是他最爱吃的一道菜。他吃五香豆豉有一个著名的段子。父亲在我们小的时候经常出去搞外调,回来的时候就要带我们到商场去转一转。有一次,父亲出差回来,就带着哥哥去商场买菜,仍旧买了下酒的五香豆豉。父亲在前面走,哥哥就乖乖地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用牛皮纸包裹着的一筒豆豉,等父亲买完菜,才发现,一斤豆豉都被哥哥送到了肚子里。那是用酱油和盐腌制的,吓得父亲一晚上陪着哥哥玩。我们家乡的老话是,小孩子吃了咸的东西,千万不能让他哭,一哭,就坏了,非把嗓子哭哑了。
  当然,我也有过光荣的历史。
  六十年代初,我们还小的时候,到公园玩时,我和哥哥就会不停地喊着:“爸爸请客,爸爸请客。”
  所谓的“请客”,就是要让爸爸去买啤酒,中山公园门口的小摊儿上就有,用罐头瓶子装着,5分钱一罐头瓶。那时父亲不经常在家,在农村搞社教运动,每次回家都要带我们去公园玩一次,或上沙锅居吃沙锅豆腐,父亲当然要满足我们这个不算过分的要求。只要父亲说,喝去吧,我们兄妹俩就会立马跑到小摊前,一人抱起一罐头瓶鲜啤酒,一仰脖,“咕嘟,咕嘟”地喝光,父亲就在旁边得意地笑。哥哥一口气喝两瓶,我一口气喝一瓶。这一罐头瓶啤酒大约是半斤,我们喝了连说解渴、解渴,把周围的人给看呆了,我们就得意地笑。
  这都是我们长大后,父亲喝酒时一遍一遍地告诉我们的。父亲很为我们的酒量骄傲。
  父亲培养孩子惯用军队风格。因为父亲是行伍出身。他在部队生涯中最辉煌的一页就是与酒写在一起的。
  那一年,是淮海战役的前夜。部队紧急集合,遇到了不可逾越的河,人员、枪支武器等都过不去。当时父亲是红小鬼出身,在班里排在队伍的最尾部,但这时他冲到前面,对班长说,有没有酒。班长刚好手中有一壶酒,父亲抢过便喝了几口,然后跳下还结着冰的河里。在他的带动下,全班人每人一口酒跳到水中,硬是搭起了人桥,将武器安全运到了对岸。但从那时起,父亲的腿就永久性地残废了。
  父亲用那条废腿换来的是三等残废军人的荣誉,每月都要享受国家的补助。那几块钱虽少,但对父亲来说却是一笔财富。那钱他积攒了近半个世纪,谁都不知道他积攒了多少,但父亲就是不拿出来,估计除了党费,也不会有更大的事情使用它们了。
  当然,这样的故事都是父亲在酒酣时说的。什么时候他喝到滔滔不绝讲他的光荣史了,那说明他的酒喝得够分量了,也就是他说的喝“愉作”了(山东方言:舒服的意思)。
  家谱里有一种说法,说我们于家是匈奴的后代,男的能喝酒,会吹牛,说是吹牛不用打草稿。女的能干,都是姑奶奶,挽起袖子能打人。女的如何能干在我这里是不行了,我一直就是我们家的“小资产阶级分子”,不仅动辄哭鼻子,最主要的是连专业都选择了吟诗赋词的中文,这一直让我父亲不满,他是希望我能当一个女工程师。但男的,则基本上与家谱的说法相一致。从我父亲身上,确实能看到匈奴后裔的基因。
  父亲的土八路故事,还有很多。父亲常讲的一段是,那次部队打了大胜仗,首长们还记得那个带头下水的小鬼。还专门请小鬼的客,把战利晶拿来给他们吃。结果他们吃出了许多笑话。他们几个小鬼吃香蕉不剥皮,还直皱眉头,偷着说这是什么东西,软软乎乎的,还涩舌头。吃松花蛋时笑话就更大了,父亲咬了一口就丢,首长问为什么不吃了,父亲就老老实实地告诉首长,这个蛋臭了,他们昨天已经倒掉了一整箱。首长大吃一惊,说,你们这些土八路,这是最好的下酒菜,老子走了半个中国才遇到这东西,给我找回来。
  哪里找得回来。首长气得把分到他们名下的一箱松花皮蛋没收交给后勤了。
  文革时,父亲常常喝醉,多少次母亲说要与父亲离婚,一直到父亲瘫痪在床,也没有离成。
  那一天,父亲在小铺里喝多了,一回来就开始骂那些“革委会”的人。
  父亲在单位是“铁杆保皇派”,因为市里那个最大的头,就是当年请他吃“臭蛋”的首长。因为小鬼的机灵,首长曾经把小鬼调到跟前当了几年通讯员,也就是勤务兵,首长解放后留在琴岛市当了市长,也把父亲带到琴岛。父亲转业到商业部门,成了老资格却又年轻的入城干部。虽说父亲与母亲结婚时首长也送了一块“欧米伽”手表,但后来也就把这个老部下给忘了。但父亲一直说,这是因为他没有文化,不能提拔。他经常要在酒酣时遗憾而又骄傲地说,如果我有了文化,早就不是现在这样子。但父亲是“忠于”到底的,在单位挨了造反派的斗后,就到小酒馆里喝酒。
  那时的小酒馆,和现在的酒吧简直就不能相提并论,实际上就是兼打水的“小铺”。现在这种“小铺”早就没有了。小时候,一听小铺的水箱发出哨声,大人们就会让小孩子拎着铁壶去小铺打水,一分钱一壶。这种小铺也兼卖酒,都是一些拉地排车的师傅歇脚时来这里喝一盅。
  小铺的老板娘将小勺伸进酒坛子,一勺就是一小两,盛在大白碗里,也就是刚刚盖底儿。大人们将酒喝得“啁啁”响。当然,没有任何菜肴,就是那样干喝。
  我常去那里打酒,不是因为腿勤快,而是为了赚那笔打酒钱的零头。两毛钱可以打二两酒,还剩六分钱,买三串橄榄还剩一分,还可以买十小粒糖豆。要不就用六分钱买五块花生糖。
  父亲去那里喝酒的时候不多。他毕竟还是个干部。但他的下级单位有一个仓库在那里,仓库里有很多他的酒友,碰上了,就叫到一起喝。那一天,就是在那里喝的。他到家时身上已经是尘土一片,一定是在路上就被摔过了。
  父亲喝多了是不用问的,只要他笑眯眯地走进家门,身上还带着刺鼻的酒味,两个眼睛像刚哭过一般红,就知道了。后来我们大了以后,就更有经验,了,我们住的是德国式房子,楼梯都是木地板的,只要晚上听到楼梯上的声音像一个木棍在那里捣着,那一定是父亲喝高了。
  通常情况下,父亲一喝多了,家里的气氛就凝固了,没有一个人会在这个时候自讨没趣。这个时候的一句话,就会像一根火柴一样,“刷”地一下点燃我母亲的肝火。
  这一次也是这样。
  哥哥不在家,他出去钓鱼去了。父亲为了不让哥哥去社会上参加什么运动,就给他买了全套的钓鱼家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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