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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鸣在昏迷之前是幸福的,因为他看到了樱子的微笑;陆鸣在再次醒来的时候是痛苦的,因为他看到了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形。他迷迷糊糊地听到有小勺砸碎成块毒品瑟瑟的声音,听到了打火机一次次点燃的声音,听到针管在血管里穿行的声音,他听到了他一生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樱子愉快的呻吟声,他又一次昏迷了。
当陆鸣再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呼吸的时候是在黎明。他听到高跟鞋在地毯上焦躁行走的踢踏声。樱子在哭,嘤嘤地哭。陆鸣艰难地移动自己的头,带着眼睛扫了一下整个房间,他的视点不高,只看见两只“红玫瑰”一前一后地在地毯上移动,“红玫瑰”走过的地方都变成了一片金黄。陆鸣觉得自己躺在一座古罗马的宫殿里,四周金碧辉煌,头顶上还有鸽子在飞翔。陆鸣欣喜若狂地看着梦幻一样的世界,他的视线随着盛开的红玫瑰缓缓向上移动,他看到了樱子!陆鸣从来没觉得樱子这样健康美丽过,为了让这瞬间的美丽保留下来,陆鸣愿意付出永恒。樱子看见陆鸣睁开了迷离的双眼,她兴奋地扑了过来,她看见陆鸣惊恐地瞪着眼睛喃喃地说:“别停下来,多美呀!别,别!”樱子知道陆鸣产生了幻觉,她只有不停地走,才能让他安静。快到中午的时候,艾琳来电话问什么时候送陆鸣回医院,樱子说等等。这时候的樱子已经虚弱不堪了,她又开始给自己注射。毒品刚推进一半的时候陆鸣醒了,他闭紧了眼睛。樱子也靠在那儿喘息,陆鸣说:
“我喜欢看你穿高跟鞋。”
“我知道,现在我没力气穿了。”
“以后你会有力气的,我还想带你去跳伞呢。”
“会有那么一天吗?”
陆鸣艰难地点点头,袭击全身的剧痛让他觉得像有好多人在撕扯他,他只有胡乱地挥动手臂驱走那些恶魔。樱子的心顿时揪在了一起,她把陆鸣的头揽在怀里,用力按住他抽搐的双手。陆鸣身体狂躁可神智渐渐清晰了,他喃喃地说:“我多想和你一起跳伞啊!”
樱子刚刚吸完毒红润起来的脸浮着美丽的朝霞,她微张的嘴慢慢笑成了一朵春花:“我们现在都变轻了,跳起来更轻松了,那我们在下降的第几秒开伞啊?”
“第五十七秒。”
听了陆鸣的回答,朝霞变成了乌云,春花败成了枯叶,樱子绝望地哭了:“哥哥,你不能往那儿想!”“那里”是死亡,第五十七秒是个死亡的数字。
一年前一个晴朗的不见一片云彩的清晨,樱子就是从第一秒到第五十七秒艰难地进行着生和死的抉择。在那个早晨,樱子取得了单独跳伞的资格,她的教练是陆鸣。樱子背着伞包最后看了一眼仰望着她的陆鸣,他是那么英俊健美,但是她已经没有资格去追求从未体验过的爱情了。她知道自己深陷毒潭无力自拔,她想从蓝天到大地结束自己短暂的青春。她从飞向蓝天的那一刻就数着可怕的数字,在高空中她喊不出声音,但是在她的心里默默地数着,她知道每逝去的一秒就是失去一分生的机会。当数到五十七秒的时候,她笑着打开了伞包,因为那是一个超过安全极限的数字,她想把自己融化在蓝天里。但是奇迹发生了,在她即将落地的一刹那,有一双强有力的手托了她一把,那是陆鸣。樱子还没反应过来,就重重地砸在陆鸣身上,两人同时着地了。她昏迷了几分钟,醒来的时候陆鸣已经被急救车拉走了。樱子没死成,她赶上了罕见的强气流,拖延了正常的落地时间。陆鸣双臂骨折,永远离开了跳伞队。五十七秒,梦魇一样的数字,它是生和死的分水岭。樱子知道,如果陆鸣倒下了,世界上就再也没有托起她的那双手了。五十七秒,对于樱子和陆鸣是一个永远凝固的时间,它预示着死亡。
“哥哥,你不许想它,不许提它!”樱子坚决地要把陆鸣拉回来。
“不提了,不提了,我们都要好好活着。”陆鸣靠着樱子,轻轻亲吻着她,“你明天打算去哪儿?”
“广州。”
“你不是说要去戒毒中心吗?”陆鸣把樱子推到眼前。“为什么又去广州呢?”
“我是跟艾琳说的,要不然她不去跟吕新岩要钱。戒毒中心还不是老一套?咱们俩一起去都没戒了,我可不送钱给他们了!再说,栖霞他们几个非要把我弄进去,我还不得死在里边?我可不能等死!”
“你去广州干什么?”陆鸣非常警觉。
“第一是因为远,第二是好挣钱。我有几个朋友在歌厅里唱歌,他们说那儿货真价实,按质论价,没人往里掺洗衣粉。”
“你还要吸!”陆鸣痛心疾首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哥哥,咱们还不就是吸到死吗?”
“你不许说死!”
“你刚才还说死了呢!”说到死,樱子突然用手捂住了嘴愕然地瞪大了眼,她缓缓地把手从嘴上移开,拍拍木制的床头柜,“哥哥我们都不会死,对吧?”她爱怜的眼睛里流露着惊慌,睫毛不安地抖动。陆鸣用自己干枯的身体贴着她的身体,用他的泪眼对着她的泪眼。
“你不会死,我不让你死。”陆鸣用最后的力量紧紧地拥抱着他一生唯一深爱的女孩,他急迫的呼吸带动着樱子的心跳,两个人像是共同拥有了同一颗心脏。樱子背倚着陆鸣,感受着他慢慢减缓的心跳,同样的情形把她带回到一年前的急救中心。
樱子从跳伞队赶到急救中心的时候,陆鸣已经清醒过来了,但他不理她。双臂被石膏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陆鸣整个上半身都架在那儿,像是个无法分开的断臂雕塑。樱子一步一步往前蹭,还是被震怒的陆鸣呵斥在了十米以外:
“你真以为自己是英雄?你以为真有这种玩命的世界记录等你去创啊?你逞什么能啊?”
樱子不言语。
“要不是风大,你早就摔死了!”
樱子低着头看地。
“你的胆子也太大了,第一次飞你就敢这样,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樱子开始看窗外的天。
“别看了,你再也上不去了!”
“本来我就没想上去。”
陆鸣瞪大了愤怒的眼睛,樱子不敢正视,她低声问:
“我不会害得你也飞不了了吧?”樱子这才开始看着陆鸣。
“我再也不能飞了。”
“为什么?”
“还用问吗?”
樱子听到陆鸣绝望的哭声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她也低声啜泣起来。他们俩的哭声在空旷的病房里和谐地混在一起,形成微微震颤的气流缓缓地流过每个角落。
“哥哥,我什么都没有了。”
“有我。”陆鸣用捆在石膏里的残损的双臂拥着颤抖的樱子,“你不会死的,我不让你死。”
陆鸣,一个父母双亡的孤儿,在十四岁那年雷雨交加的夜晚,在恐惧的梦呓喃喃之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