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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3期-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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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伙计嘻嘻哈哈地吃着早餐,一团和气。
  一餐之后,马欢便换了一个人似的精神。他一身黑绸裤褂,头戴瓜皮小帽(帽子有后檐上还缀着一条很长的假辫子),在肩上搭一条雪白的毛巾——俨然成了一个清朝的人物。他往铺子前一站,提神运气,吃来——白——水——羊——头——一声长腔托出来,一个新鲜的、热热闹闹的日子,便在小吃街升了起来了。
  此后,随着街上的客人不断增多,各种叫卖声也越来越密,男声女调儿,比着赛似的,直往一个欢实里叫去。只是,不管别人怎么喊,怎么叫,只要马欢一张嘴,就把周围所有的声音都覆盖了。为此,气得隔壁的女老板就一眼一眼地瞪他。这个女老板叫大风。东北人,三十多岁,底盘很圆,也很大。用东北人的话说,长得那叫“坐实”。大风挺能干,能张罗。她的铺子里全是自己的人。除了丈夫,便是侄子,外甥的,一窝子亲戚。她让性情老实的丈夫主内,她主外。每天她把一个黑色的腰包往腰上一系,亲自收钱,亲自拉客。她还亲自喊号——羊肉串,炸蝎子,铁板烤鱿鱼……贼好吃!嘎嘎香!一口的楂子味。
  开始,马欢发现大凤用眼睛瞪他的时候,他既不吱声,也不恼,而是专等着大风喊号。大凤刚喊出一句“羊肉串……”马欢突然一声“吃来白水羊头”,就把她的声音给压下去了。压下去之后,他还冲着大风直笑。
  于是一场场热闹就来了。几个回合之后,大风知道了马欢是在有意跟她较劲。她歪着头瞪着马欢,一脸气愤,一脸无奈,最后她一跺脚,干脆拧着腰走了过来。她说,个小崽子!想整事儿呀,是不?马欢一下子毛了。立刻给大风傻笑,同时赶紧作揖。他说大姐,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大风说,我觉着你也不敢,吓死你!话是这么说,可是紧接着,大风还是狠着面孔在马欢的脸上使足了劲拧了一把。马欢摸着被大风拧过的地方,龇牙咧嘴地苦笑。
  这时候,站在一边的胖老板却不让了。
  他说哎,怎么还动上手啦?
  大风说,他老是压着我!
  没想到,这—句话却说坏了。胖老板立刻把眉毛一耸,夸张着一种非常吃惊的表情盯着大风,说,他压着你?他怎么压着你啦,啊?话一点破,大风立刻明白了什么,当时的那种尴尬就不用说了。事后,她还想了半天,除了“压”之外,她竟找不出一个合适的措辞来。其实,这不是大风的错。也许是这个时代的某些方面太发达了,太膨胀了,人们的想像力太厉害了吧。比如,仅仅一个“性”字,就把多少好端端的、本本分分的、清清白白的汉字,拉过去“垫背”了啊。
  胖老板这么一说,当时旁边的人,男男女女的,全笑了。
  大风自知失言,也笑了。
  这笑是胖老板送给大家的。也许他还想把更多的笑送给大家吧。他仍然绷着脸,又重复地问了大风一遍。奇怪的是,大风的“不好意思”并没有太大的发展。于是,胖老板就用同样的话,又刺激了她一遍。这一次,大风却兀地把笑收住了。她正色地说,挺大个老爷们儿,你别不要脸啊?!说完,一转身,愤然回自己的铺子那边去了。
  胖老板被干在那里,还不认输。他又问马欢,她说你压着她,我操,你啥时候压着她啦?啊?马欢站在那里,满脸通红,不知道如何回答。胖老板似乎也不需要马欢回答。他问过之后便扭过脸去,肩膀一端一端地,好一阵子乐。
  这个胖老板,他不知道自己有点过了,无聊了,没趣了。——把没趣当有趣,逮住便不撒嘴儿,眉飞色舞一个劲儿地说,说,把人都弄烦了,自己还觉得津津有味呢。这种做法实在是烦人,浅薄。难怪大风回到自己的铺子里还嘟嘟囔囔地骂他,说给他点阳光他就灿烂,给他个笑脸他就没完没了。瞧那个德性!算你妈老几呀,操他个妈的!
  也不是个善茬儿。
  不过此事之后,大风再也没瞪过马欢。相反,她甚至还对马欢客气了许多。她不再把马欢叫“小崽子”了。她叫马欢兄弟。她说,兄弟,要瓜子不?刚炒的,贼香!马欢说你吃吧,我不会。个小样儿的,还学会谦虚了呢……哎,对了兄弟,那啤酒咋说来?马欢不语,他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大风像是忽拉一下想起来了。她说,哎呀妈呀,对了,耳朵!……哎?不对吧?
  马欢哈哈地笑,说,什么耳朵呀,是比尔!
  我觉得不对劲儿嘛。说着,大风就打着扑拉地笑。
  说起来,这都是让那些老外给逼的。这条小吃街和许多地方一样,常有外国人光顾。外国人也是人,也馋。除了满街眼花缭乱的小吃之外,他们对那些琳琅满目的假古董、各类杂耍,甚至很小的玩意儿,都非常感兴趣。感兴趣就好。不感兴趣怎么宰他呀?问题是这些家伙却连个中国话都不会说,甚至最简单的一二三四五六七……都不会,竟“万,吐,丝锐……”地闹,连说带比画的,看着那叫着急,费死那个劲了,特气人。碰上这样的人,你说咋整呀?没办法。学吧?赶紧学外语吧?用胖老板的话说,别的不会,日常性的,你咋也得整几句呀。
  也是好事。来到小吃街之后,马欢还真的拣起不少的英语。他毕竟是高中毕业,在乡下的学校里学过那么一点。虽说早就扔了,就饭吃了,但不管怎么说,学过一点就总比一点没学过的强,有基础哇。相比之下,其他的人就不行了,困难了。怎么说呢,这些在小吃街里打工的人,差不多都是来自于乡下,尽管很年轻,但文化却不高,有的人甚至书都没念过几天,正如俗话所云,斗大的字都认不了一箩筐。还学外语?快拉倒吧!
  但是,拉倒可不行。拉倒了老板也不让。耽误生意是真的。再说,看人家北京那些老太太,走路都费劲了,还到社区去学外语呢!你怎么就不行呢?
  学吧!
  时下里有个词,叫“恶补”。于是,就找到街头的报摊上,买一本上面是英语下边注着汉字的小册子,有点“速成”和“应急”的意思。拿回来,男男女女的乡下人,没事的时候生看。边看边笑。什么哈娄、万、吐、丝锐、咕得猫腻、我特五九来克萨姆赛英吐意特,啥呀这是!真他妈的咬嘴!这还记住了?可时间一长,还是记住了一些。只是一实践就完,就掉链子了。一见到老外高着个子来了,还没等“哈娄”呢,心就跳,脸也红,嘴都张不开了。非常害臊!结果是会说的不敢说。敢说的,又往往说得不对。或者说得不太正确,或者说得不是个火候。对面那个卖炸蝎子的小山东,刚才就闹过一次笑话。当时一个老外来了。他很热情很流利地用英语打了一句招呼。没想到,那个老外一听就愣住了。他高着个子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山东,抬起手腕儿,让他看了看手表,然后,一转身走掉了。
  操,他什么意思呢?
  小山东闹不明白了。他把马欢招呼过来,问马欢怎么回事。他说他给我看他的表,这是什么意思?马欢也不明白。他问小山东是怎么说的。小山东说,我就说咕得猫呢呀?
  马欢一听,哈哈直笑。他说操,你还咕得猫呢,干脆鼓捣狗去得了。现在都几点了?晚上了,快下班个蛋的啦!
  下了班,就更有意思了。一回到宿舍,马欢就把那身老北京的服装一脱,再把那顶缀了一条假辫子的瓜皮小帽往床栏杆上一挂,穿上他平时喜欢穿的夹克衫,牛仔裤,旅游鞋,人一下子就回到现代了。他把夹克衫的下摆往后一搂,双手插在牛仔裤很浅的胯兜里,架着胳膊,感受着什么似的,在宿舍里“很好”地走了一个来回。
  宿舍就坐在小吃街的楼顶上,是个后建的小三层。筒子屋,很长。中间留着一条狭窄的过道,两边便是一张挨一张的上下床铺。整个宿舍,鸡笼子一般住了三十多个伙计。三十多人住在一间宿舍里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那是很难描述的,还是套用大才女李清照的一句诗吧——怎一个“闹”字了得!
  只是这“次第”不行,时间还早。按说也已经不早了,小吃街已经罢市,人也吵吵嚷嚷了一天。要是在乡下,这工夫恐怕“头更”都打过去了。可这不是在乡下呀,这是在城里。在城里的这些乡下人,已经学会熬夜了。才鸡巴十点!睡什么觉睡觉?走!于是仨一群,俩一伙,前前后后都奔着城里的夜去了。城里的夜千点都不黑,城里的夜灯红酒绿丰富多彩——当然,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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