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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们把一切都弄完,天已经快黑了。回到招待所,没有买到票,饥肠辘辘又垂头丧气的三个人坐在招待所的大堂里。我看到蒋宾达笔挺的军官服上被撕坏的肩章,它可笑的搭拉下来,一直垂到到上臂的部位,于是我扯扯他的袖子,指指他的肩膀。蒋宾达转头看看自己的衣服,懊恼的脸上做出一个丧气的表情,对我苦笑了一下,接着站了起来,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苏娜……”我吞吞吐吐的说着,“其实……你应该知道……平时人们并不总是这样的……”说实话我真为他们感到羞耻,身为文明人,居然当街调戏一位异族的女军人,还是一位上尉军官,他们给中国人丢的脸实在是不小。
“哦……没什么。”苏娜低着头,“中国人也是人,人总归是有好有坏的。中国人里有晴姐和你这样的好人,也有象刚才这样的坏人,这很正常啊,凯尔特人也是一样的。用凯尔特谚语来说,这叫‘Rerty dugris re nile mei, torty re eilc milis’,就是这样。”她把右手搭在自己的右颊上,于是就摆出了一个很漂亮的姿势。
“‘Rerty dugris re nile mei’?那是什么意思?”看到她看得很开,我松了一口气,一想到我们在为这些人渣拼命打仗,心里多少是有些不平衡的。
“神只有一个,人却个个不同。”苏娜理着自己的头发,雪白的手指在红色的发丝间拂过,非常引人注目。
“啊……这样啊……相当于中国的‘一样米养百样人’……对了,我一直想问你,那天在沙漠里,你跟我说的那句‘De……De Lor……’什么来着?”我敲着脑门,一时想不起那句凯尔特语的发音。
“De Lordes ta……”苏娜停了下来,望着自己的手指出神。
“对!就是这句!”我也想了起来,“这句是什么意思?”
“不要问了……”苏娜的脸忽然红起来。我想这句话一定有它特殊的含义,可惜凯尔特小队其他的队员已经全部倒在那片燥热荒凉的沙漠上,而在这位于西大陆本土的上海,要找一个精通凯尔特语的人,比找一条懂希腊语的狗还难。
“苏娜……晚上有空吗?”我忽然问道。
第三十八章
那天晚上,我和苏娜穿着便衣在淮海路的一个酒吧里喝酒。
酒吧里的人并不多,轻轻的音乐配合柔柔的灯光,是个让人感到相当惬意的环境。
这个酒吧是我在1870年那个夏天的旧游之地,于是我告诉苏娜在这里曾发生过的事情,过去那些美好的日子里,这里简直是一个小舞台,天天都有新剧目上演。
苏娜见过陆宾,但那是在1873年战火纷飞的圣雷吉斯,她形容说陆宾是个“瘦而有精神的人”,但是我认识的陆宾并不瘦,是脸上总带着点坏笑,好象随时随地在冒着坏水的那种家伙。但似乎到了东大陆以后他变严肃了,因为苏娜说没有见过他和任何人开玩笑,尽管那是他在西大陆时的特技。
“你呢?”喝了几杯酒之后,把上海的旧事箱底翻得差不多了,微醺的我望着苏娜微微泛红的脸,问道。
“什么?”苏娜凝视着杯子里的红酒,酒吧里的灯光透过红酒,在她脸上洒下一片红霞。
“关于你的过去,呵呵……其实我一直也不知道你的身世。”酒精刺激着神经,让我的兴致变得格外好起来。
苏娜出生在圣雷吉斯的波卡区(该区在1873年中国军队与巴比伦军队的反复争夺中被彻底夷平,现在在那里有一个很大的湖滨公园),有三个哥哥,她是家中的乖乖女。父亲是凯尔特自治会的一个成员,分管文教方面,因此她受到了良好的凯尔特传统文化教育。
1866年的时候,巴比伦政府宣布了新的征兵令,圣雷吉斯的凯尔特人中年满22岁的男子每两人中要出一人去当兵。当时苏娜的大哥米洛被征入伍,随即被派往北方的山地训练,但不久就在执行任务中死了。由于凯尔特族军人的抚恤金只有巴比伦族军人的2/3,加上官吏的盘剥,对她的家庭来说,米洛就好象凭空消失了一样,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1871年巴比伦第3枪骑兵师在东丹岛全军覆没,该师是巴比伦国内有名的精锐,全部由巴比伦族人组成,之前驻扎在圣雷吉斯的郊外。该师的覆灭引起了圣雷吉斯两种截然不同的反映,一方面巴比伦人觉得丢了脸,于是在市中心集会,焚烧了中国国旗;另一方面凯尔特人相当高兴,也召集了集会,名义上是庆祝凯尔特节日,其实是庆祝巴比伦人吹破了“巴比伦军队战无不胜”的牛皮。苏娜和她的另两个哥哥——那撒和米尔斯也都参加了这个集会。集会到中途,巴比伦军警忽然包围了会场,借口非法集会,要驱散人群并逮捕首领。于是双方发生了冲突,凯尔特人向巴比伦警察投掷石块、玻璃瓶,巴比伦警察则发射了催泪瓦斯。这时城市其他区域的凯尔特人赶来声援,于是双方在市中心对峙了半小时。随即一群巴比伦狂热分子来到现场,他们用铁棍、匕首、大刀等东西开始向人群疯狂的挥舞,而凯尔特人奋起反击的时候,警察开火了。
“当场就倒下了30多人,我那时只有18岁,真是被吓傻了。那撒拉着我向后面跑,我却呆呆的一动也不动,他一回头,正好有一颗子弹打中了他的右眼……你知道的,当场就……”苏娜低下了头。
自从那撒在那场街头冲突中丧生之后,苏娜和米尔斯就成了坚定不移的巴比伦反抗组织成员。但是巴比伦对于凯尔特人的监视很严,他们的组织采取的行动很少有成功的。这样的情况一直延续到1872年中国在东大陆登陆为止。
“一夜之间,圣雷吉斯街上就看不到巴比伦人了。军队慌慌张张的调动,而想逃往东方的人群挤满了火车站。其中也有不少凯尔特族人,他们听信了巴比伦人的宣传,把中国人想成了只会杀人的恶魔。”
苏娜的父母在中国军队逼近圣雷吉斯的时候回乡下的老家去了(他们后来就在那里被巴比伦乱兵杀害,苏娜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似乎很平静,但我知道她绝不好过),她和米尔斯则留在城里,一直到中国远征军进城,他们的反抗组织就全部投向了中国远征军,被编为“凯尔特族联合自卫团”的第一团,中国远征军又提供了大量的军火和装备,于是他们组织起来,开始接受正式的军事训练,并参加了一些小规模的战斗。
苏娜讲这些的时候开始兴奋起来,她一口气喝完了那杯酒。当她讲起自卫团里的同袍时,脸上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哀伤的表情,因为他们几乎都已不在世上,留下的也只有在苏娜脑海中的印象而已。
“那年9月以后我再没见过米尔斯,当时他带着20多人向东担任防御任务,后来敌人从四面八方来袭击,我想他一定是死了……”我点点头,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来安慰她,因为我看到两行眼泪从她面颊上滴落,“她哥哥她跟她的感情一定很好。”我记得当时我是这样想的。
“凯尔特族联合自卫团”人数最多的时候有大约3000人,分成两个团。这些人大部分都战死在后来的圣雷吉斯围城战中,只有不多的一些人活了下来,他们成功的突围或者隐藏起来,一直到中国远征军的再次到来。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参加了此后的战事,并大多数在战斗中伤亡了。比如我的团里原来的“凯尔特特别小队”,但是他们也都几乎全牺牲了。(1905年注:根据中国国防部最新调查,截止1905年4月 ,“凯尔特族联合自卫团”的前成员还有15人在世,其中也包括苏娜。)
午夜,喝得迷迷糊糊的我和苏娜相互搀扶着从酒吧里晃出来,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喝过酒,而苏娜几乎就没喝过酒(她以前的家教很严,是不准喝酒的)。这天讲起过去的事情,实在是一发而不可收,而两人的酒两又实在不怎样,结果居然到了双双喝醉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