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拈新字贴进字典里去,是人旁的字都归到人部,是水旁的字都归到水部。大
凡零星片断的知识,不但易忘,而且无用。每次所得的新知识必须与旧有的
知识联络贯串,这就是说,必须围绕一个中心归聚到一个系统里去,才会生
根,才会开花结果。
记忆力有它的限度,要把读过的书所形成的知识系统,原本枝叶都放在
脑里储藏起,在事实上往往不可能。如果不能储藏,过目即忘,则读亦等于
不读。我们必须于脑以外另辟储藏室,把脑所储藏不尽的都移到那里去。这
种储藏室在从前是笔记,在现代是卡片。记笔记和做卡片有如植物学家采集
标本,须分门别类订成目录,采得一件就归入某一门某一类,时间过久了,
采集的东西虽极多,却各有班位,条理井然。这是一个极合乎科学的办法,
它不但可以节省脑力,储有用的材料,供将来的需要,还可以增强思想的条
理化与系统化。预备做研究工作的人对于记笔记做卡片的训练,宜于早下工
夫。
选自《谈修养》,1943 年5 月重庆中周出版社版
论自然画与人物画——凌叔华作《小哥儿俩》序
我认识《小哥儿俩》的作者已经十余年了。已往虽然零星的读过她的几
篇作品,可是直到今天才有福分把《小哥儿俩》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想
到梅特林和他的姐姐在一块儿住了三十多年,一直到他母亲临死的那一刻,
才认识她向未呈现的一种面目那一个故事,我心里感到一种喜悦,如同一个
人在他也久住的家乡突然发现某一角落的新鲜境界一样。
作者自言生平用工夫较多的艺术是画,她的画稿大半我都看过。在这里
面我所认识的是一个继承元明诸大家的文人画师,在向往古典的规模法度之
中,流露她所特有的清逸风怀和细致的敏感。她的取材大半是数千年来诗人
心灵中荡漾涵泳的自然。一条轻浮天际的流水衬着几座微云半掩的青峰,一
片疏林映着几座茅亭水阁,几块苔藓盖着的卵石中露出一丛深绿的芭蕉,或
是一湾谧静清莹的湖水的旁边,几株水仙在晚风中回舞。这都自成一个世外
的世界,令人悠然意远。看她的画和过去许多人的画一样,我们在静穆中领
略生气的活跃,在本色的大自然中找回本来清净的自我。这种怡情山水的生
活,在古代叫做“隐逸”,在近代有人说是“逃避”,它带着几分“出世相”
的气息是毫无疑问的;但是另一方面看,这也是一种“解放”。人为什么一
定要困在现实生活所画的牢狱中呢?我们企图作一点对于无限的寻求,在现
实世界之上创造一些易与现实世界成明暗对比的意象的世界,不是更能印证
人类精神价值的崇高么?
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这种意象世界是否只在远离人境的自然中才找得
出呢?我想起二十年前的电车里和我的英国教师所说的一番话。他带我去看
国家画像馆里的陈列,回来在电车上问我的印象,我坦白地告诉他:“我们
一向只看山水画,也只爱看山水画,人物画像倒没有看惯,不大能引起深心
契合的乐趣。我不懂你们西方人为什么专爱画人物画。”他反问我:“人物
画何以一定就不如山水画呢?”我当时想不出什么话回答。那一片刻中的羞
愧引起我后来对于这个问题不断的注意。我看到希腊造型艺术大半着眼在人
物,就是我们汉唐以前的画艺的重要的母题也还是人物;我又读到黑格尔称
赞人体达到理想美的一番美学理论,不免怀疑我们一向着重山水看轻人物是
一种偏见,而我们的画艺多少根据这种偏见形成一种畸形的发展。在这里我
特别注意到作者所说的倪云林画山水不肯着人物的故事,这可以说是艺术家
的“洁癖”,一涉到人便免不掉人的肮脏恶浊。这种“洁癖”是感到人的尊
严而对于人的不尊严的一面所引起的强烈的反抗,“掩鼻而过之”,于是皈
依于远离人境的自然。这倾向自然不是中国艺术家所特有的,可是在中国艺
术家的心目中特别显著。我们于此也不必妄作解人,轻加指摘。不过我们不
能不明白这些皈依自然在已往叫做“山林隐逸”的艺术家有一种心理的冲突
——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或者说,自然与人的冲突——而他们只走到这冲突
两端中的一端,没有能达到黑格尔的较高的调和。为什么不能在现实人物中
发现庄严幽美的意象世界呢?我们很难放下这一个问题。放下但丁、莎士比
亚和曹雪芹一班人所创造的有血有肉的人物不说,单提武粱词和巴惕楞
(Parthenon)的浮雕,或是普拉克什特理斯(Praxiteles)的雕像和吴道子
的白描,它们所达到的境界是否真比不上关马董王诸人所给我们的呢?我们
在山林隐逸的气氛中胎息生长已很久了,对于自然和文人画已养成一种先天
的在心里伸着根的爱好,这爱好本是自然而且正常的,但是放开眼睛一看,
这些幽美的林泉花鸟究竟只是大世界中的一角落,此外可欣喜的对象还多着
咧。我们自己——人——的言动笑貌也并不是例外。身分比较高的艺术家,
不尝肯拿他们的笔墨在这一方面点染,不能不算是一种缺陷。
我在谈《小哥儿俩》,这番讨论自然画与人物画的话似乎不很切题,其
实我的感想也有一种自然的线索,作者是文学家也是画家,不仅她的绘画的
眼光和手腕影响她的文学的作风,而且我们在文人画中所感到的缺陷在文学
作品中得到应有的弥补。从叔华的画稿转到她的《小哥儿俩》,正如庄子所
说的“逃空谷者闻人足音跫然而喜”。在这里我们看到人,典型的人,典型
的小孩子像大乖、二乖、珍儿、凤儿、枝儿、小英,典型的太太姨太太像三
姑的祖母和婆婆,凤儿家的三娘以至于六娘,典型的佣人像张妈,典型的丫
鬟像秋菊,跄跄来往,组成典型的旧式的贵族家庭,这一切人物都是用画家
笔墨描绘出来的,有的现全身,有的现半面,有的站得近,有的站得远,没
有一个不是活灵活现的。小说家的使命不仅在说故事,尤其在写人物,一部
作品里如果留下几个叫人一见永不能忘的性格,像《红楼梦》里的王凤姐和
刘姥姥,《儒林外史》里的马二先生和严贡生,那就注定了它的成功,如果
这个目标不错,我相信《小哥儿俩》在现代中国小说中是不可多得的成就。
像题目所示的《小哥儿俩》所描写的主要的是儿童,这一群小仙子圈在
一个大院落里自成一个独立自足的世界,有他们的忧喜,他们的恩仇,他们
的尝试与失败,他们的诙谐和严肃,但是在任何场合,都表现他们特有的身
分证:烂漫天真,大乖和二乖整夜睡不好觉,立下坚决的誓愿要向吃了八哥
的野猫报仇,第二天大清早起架起天大的势子到后花园去把那野猫打死,可
是发现它在喂一窝小猫儿的奶,那些小猫太可爱了,太好玩了,于是满腔仇
恨烟消云散,抚玩这些小猫。作者把写《小哥儿俩》的笔墨移用到画艺里面
去,替中国画艺别开一个生面。我始终不相信莱辛(Lessing)的文艺只宜叙
述动作,造型艺术只宜描绘静态那一套理论。
作者写小说像她写画一样,轻描淡写,着墨不多,而传出来的意味很隽
永。在这几篇写小孩子的文章里面,我们隐隐约约的望见旧家庭里面大人们
的忧喜恩怨。他们的世故反映着孩子们的天真,可是就在这些天真的孩子们
身上,我们已开始见到大人们的影响,他们已经在模仿爸爸妈妈哥哥姐姐们
玩心眼。我们不禁联想到华兹华斯的名句:
你的心灵不久也快有她的尘世的累赘了。习俗躺在你身上带着一种重压,像霜那么
沉重,几乎像生命那么深永!
像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作者是不肯以某一种单纯的固定的风格自封
的。我特别爱好《写信》和《无聊》那两篇,它们显示作者的另一作风。《写
信》全篇是独语,不但说了一个故事,描写了一个性格,还把那主人翁——
张太太— — 的心窍都披露出来。这是布朗宁( Browning) 和艾略特
(T。S。Eliot)在诗中所用的技巧,用在小说方面还不多见。我相信这种写法
将来还有较大的前途。《无聊》是写一种mood,同时也写了一种atmosphere,
写法有时令人联想到曼斯菲尔德(Mansfied),很细腻很真实。“终日驱车
走,不见所问津”,古人推为名句。这篇小说很有那两句诗的风味。
我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