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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本分。这自以为不坏的习惯,当然要深谢光潜先生的所赐。
犹忆本科二年级时一个阴雨的下午,因为在哪本书上读到朱先生所译黑格尔
美学的大段引文,很想一睹全豹,急吼吼地跑到图书馆,终于将三卷四册的《美
学》找齐了,按捺不住的高兴。正办借阅手续时,旁边有一老者几乎看不出地摇
了摇头,用几分怜惜的口气说:“唉,又是‘美学’,年轻人真会赶时髦。”始
终猜不出这位老先生究竟是何方神圣。骄傲啊,都不肯向那冷言冷语发出的一角
转过头去。他或许是和美学甚有因缘的学者,或许是因为美学而翻过筋斗的过来
人?当时哪管这些,面孔有点涨红,但多半是不服,并就这不服中顶住不知是谁
的摇头和叹息,像曹操的挟天子以令诸侯,抱着黑格尔昂然走开了。少年豪情,
而今安在哉。
郜元宝
1997 年10 月23 日
朱光潜谈读书
《雨天的书》①
周先生在《自序》里说:“今年冬天特别的多雨。? 。想要做点正经的
工作,心思散漫,好像是出了气的烧酒,一点味道都没有,只好随便写一两
行,并无别的意思,聊以对付这雨天的气闷光阴罢了。”这是《雨天的书》
命名所由来。从这番解释看来,“书”与“雨”像是偶然的凑合;但是实际
上这并非偶然,除着《雨天的书》,这本短文集找不出更惬当的名目了。
这书的特质,第一是清,第二是冷,第三是简洁,你在雨天拿这本书看
过,把雨所生的情感和书所生的情感两相比较,你大概寻不出分别,除非雨
的阴沉和雨的缠绵。这两种讨人嫌的雨性幸而还没渗透到《雨天的书》里来。
在《苍蝇》篇里,作者引了小林一茶的一句诗:“不要打啊,苍蝇搓他
的手,搓他的脚呢。”他接着说:“我读这一句常常想起自己的诗觉得惭愧,
不过我的心情总不能达到那一步,所以也是无法。”在《自序》里,谈到这
个缺憾,他归咎于气质境地说:“我近来作文极慕平淡自然的景地。但是看
古代或外国文学才有此种作品,自己还梦想不到有能做的一天,因为这有气
质境地与年龄的关系,不可勉强。像我这样褊急的脾气的人,生在中国这个
时代,实在难望能够从容镇静地做出平和冲淡的文章来。”丁敬礼说:“文
之工拙,吾自知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我们读周先生这一番话,固然
不敢插嘴,但是总嫌他过于谦虚,小林一茶的那种闲情逸趣,周先生虽还不
能比拟,而在现代中国作者中,周先生而外,很难找得第二个人能够做得清
淡的小品文字。他究竟是有些年纪的人,还能领略闲中清趣。如今天下文人
学者都在那儿著书或整理演讲集,谁有心思去理会苍蝇搓手搓脚!然而在读
过装模做样的新诗或形容词堆砌成的小说(应该说“创作”)以后,让我们
同周先生坐在一块,一口一口的啜着清茗,看着院子里花条虾蟆戏水,听他
谈“故乡的野菜”,“北京的茶食”,二十年前的江南水师学堂,和清波门
外的杨三姑一类的故事,却是一大解脱。
周先生自己说是绍兴人,没有脱去“师爷气”。他和鲁迅是弟兄,所以
作风很相近。但是作人先生是师爷派的诗人,鲁迅先生是师爷派的小说家,
所以师爷气在《雨天的书》里只是冷,在《华盖集》里便不免冷而酷了。《雨
天的书》里谈主义和批评社会习惯的文字露出师爷气最鲜明,——尤其是从
《我们的敌人》至《沉默》(95 页至196 页)二十几篇。这二十几篇文章未
尝不好,但在全书中,未免稍逊一筹。作者的谐趣在本书前半表现得最好。
比方《死之默想》篇中有一段说:
苦痛比死还可怕,这是实在的事。十多年前,有一个远房伯母,十分困苦,在十二
月底想投河寻死,(我们乡间的河是经冬不冻的,)但是投了下去,她随即走了上来,说
是因为水太冷了。
这就是我所谓“冷”。他是准备发笑的,可是笑到喉头就忍住了。有时
候他也忍不住,要流露在面孔上来,比方他批评反对泰戈尔来华的人说:
这位梵志泰翁无论怎么样了不得,我想未必能及释迦文佛,要说他的演讲于将来中
国的生活会有什么影响,我实在不能附和,——我悬揣这个结果,不过送一个名字,刊几
① 周作人的作品。
篇文章,先农场真光剧场看几回热闹,素菜馆洋书铺多一点生意罢了,随后大家送他上车
完事,与罗素、杜威(杜里舒不必提了)走后一样。然而目下那些热心的人急急皇皇奔走
呼号,好像是大难临头,不知到底怕的是什么。
这里他虽然好奇似的动了一动,却是还保存着一种轻视的冷静。
作者的心情很清淡闲散,所以文字也十分简洁。听说周先生平时也主张
国语文欧化,可是《雨天的书》里面绝少欧化的痕迹。我对于国语文欧化颇
甚怀疑。近代大批评学者圣伯夫(Sainte Beuve)说《罗马帝国衰亡史》著
者吉本(Gibbon)的文字受法国的影响太深,所以减色不少。英、法文构造
相似,法文化的英文犹且有毛病。中文与西文悬殊太远,要想国语文欧化,
恐不免削足适屦。我并非说中文绝对不可参以欧化,我以为欧化的分量不可
过重,重则佶倔不自然。想改良国语,还要从研究中国文言文中习惯语气入
手。想做好白话文,读若干上品的文言文或且十分必要。现在白话文的作者
当推胡适之、吴稚晖、周作人、鲁迅诸先生,而这几位先生的白话文都有得
力于古文的处所(他们自己也许不承认)。我们姑且在《雨天的书》中择几
段出来:
我从小知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的古训,后来又想溷迹于绅士淑女之林,更努力
学为周慎。无如旧性难移,燕尾之服终不能掩羊脚,检阅旧书,满口柴胡,殊少敦厚温和
之气。呜呼,我其终为“师爷派”矣乎?虽然,此亦属没有法子,我不必因自以为越人而
故意如此,亦不必自因其为学士大夫所不喜而故意不如此。我有志为京兆人,而自然乃不
容我不为浙人,则我亦随便而已耳。——《雨天的书》第5 页。
妻同我商量,若子的兄姊十岁的时候,都花过十来块钱,分给佣人并吃点东西当作
纪念,去年因为筹不出这笔款,所以没有这样办,这回病好之后,须得设法来补做,并以
祝贺病愈,她听懂了这会话的意思,便反对说,“这样办不好。倘若今年做了十岁,那么
明年岂不就是十一岁么?”我们听了,不禁破颜一笑。——第33 页。
喝茶当于瓦屋纸窗之下,清泉绿茶,用素雅的陶瓷茶具,同二三人共饮,得半日之
闲,可抵十年的尘梦。喝茶之后,再去继续修各人的胜业,无论为名为利,都无不可,但
偶然间片刻优游乃正亦断不可少,中国喝茶时多吃瓜子,我觉得不甚适宜;喝茶时可吃的
东西应当是清淡的茶食。? 。江南茶馆中有一种干丝,用豆腐干切成细丝,加姜丝酱油,
重汤燉热,上浇麻油,出以供客,其利益为堂倌所独有。豆腐干中本有一种茶干,今变而
为丝,亦颇与茶相宜。——73 页至 74 页。
稍读旧书的人大约都觉得这种笔调,似旧相识。第一例虽以拟古开玩笑,
然自亦有其特殊风味?吴稚晖的散文的有趣,即不外乎此。现在我们不必评
论是非,我们只说这种清淡的文章比较装模做样佶倔聱牙的欧化文容易引起
兴味些。任凭新文学家们如何称赞他们的“创作”,我们普通的读者只能敬
谢不敏的央求道:“你们那样装模做样堆字积句的文章固然是美,只是我们
读来有些头痛。你们不能说得简单明了些么?”
文学家们也许笑我们浅陋,顽固,但是我们都不管,我们有许多简朴的
古代伟大作者,最近我们有《雨天的书》,——虽然这只是一种小品。
原载《一般》第1 卷第3 斯,1926 年11 月,据《朱光潜全集》(8)
替诗的音律辩护——读胡适的《白话文学史》后的意见(作者附记)
作史都不能无取裁,胡适之先生的《白话文学史》像他的《词选》一样,
所以使我们惊讶的不在其所取而在其所裁。我们不惊讶他拿一章来讲王梵志
和寒山子,而惊讶他没有一字提及许多重要诗人,如陈子昂,李东川,李长
吉之类;我们不惊讶他以全书五分之一对付《佛教的翻译文字》,而惊讶他
讲韵文把汉魏六朝的赋一概抹煞,连《北山移文》《荡妇秋思赋》《闲情赋》
《归去来兮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