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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是朝“稳路”走,可是也永远是自封在旧窠臼里,很难发见打破传统的新
作品。后一派人永远是流露“偏见”,可是也永远是说良心话,永远能宽容
别人和我自己异趣。这两条路都任人随便走,而我觉得最有趣的是第二条路,
虽然我知道它不是一条“稳路”。
法朗士说得好:“每个人都摆脱不开他自己,这是我们最大的厄运”。
这种厄运是不可免的,所以一般人所嚷的“客观的标准”,“普遍的价值”
等等终不免是欺人之谈。你提笔来写一篇书评时,你的唯一的理由是你对于
那部书有你的特殊的见解。这种见解只要是由你心坎里流露出来的,只要是
诚实,虽然是偏,甚至于是离奇,对于作者与读者总是新鲜有趣的。书评是
一种艺术,像一切其它艺术一样,它的作者不但有权力,而且有义务,把自
己摆进里面去;它应该是主观的;这就是说,它应该有独到见解。叶公超先
生在本刊所发表的《论书评》一文里仿佛说过,书评是读者与作者的见解和
趣味的较量。这是一句有见地的话。见解和趣味有不同,才有较量的可能,
而这种较量才有意义,有价值。
天赋不同,修养不同,文艺的趣味也因而不同。心理学家所研究的“个
别的差异”是创作家批评家和读者所应该同样地认清而牢记的。文艺界有许
多无谓的论战和顽固的成见都起于根本不了解人性中有所谓“个别的差异”。
我自己这样感觉,旁人如果不是这样感觉,那就是他们荒谬,活该打倒!这
是许多固执成见者的逻辑。如果要建立书评艺术,这种逻辑必须放弃。
欣赏一首诗就是再造一首诗;欣赏一部书,如果那部书有文艺的价值,
也应该是在心里再造一部书。一篇好的书评也理应是这种“再造”的结果。
我特别着重这一点,因为它有关于书评的接受。无论是作者或是读者,对于
一篇有价值的书评都只能当作一篇诚实的主观的印象记看待,容许它有个
性,有特见,甚至于有偏见。一个书评家如果想把自己的话当作“权威”去
压服别人,去范围别人的趣味;一个读者如果把一篇书评当作“权威”恭顺
地任它范围自己的趣味;或是一个创作家如果希望别人对于自己的著作的见
解一定和自己的意见相同;那末,他们都是一丘之貉,都应该冠上一个公同
的形容词——愚蠢!
如果莎士比亚再活在世间,如果他肯费工夫把所有讨论、解释和批评他
的作品文章仔细读一遍,他一定会惊讶失笑,发见许多读者比他自己聪明,
能在他的作品中发见许多他自己所梦想不到的哲学,艺术技巧的意识以及许
多美点和丑点。但是他也一定会觉得这些文章有趣,一律地加以大度宽容。
懂得这个道理,我们就应该明了:刘西渭先生有权力用他的特殊的看法去看
《鱼目集》,刘西渭先生没有了解他的心事;而我们一般读者哩,尽管各人
都自信能了解《鱼目集》,爱好它或是嫌恶它,但是终于是第二个以至于第
几个的刘西渭先生,彼此各不相谋。世界有这许多分歧差异,所以它无限,
所以它有趣;每篇书评和每部文艺作品一样,都是这“无限”的某一片面的
摄影。
原载天津《大公报?文艺》“书评特刊”第190 期,1936 年8 月2 日,据《朱光潜
全集》卷8
“舍不得分手”
我只读过《日出》而没有看到它上演,依我想,它演起来一定比读起来
更生动。经得演的戏不一定经得读,经得读的戏也不一定经得演。曹禺先生
对于空气的渲染,剧境的制造,性格的描绘以及对话的衡量都很拿手,这些
都是上演成功的要素,假如演员合乎理想,《日出》定是一个痛快淋漓的作
品。不过读剧者有余暇揣摩斟酌,他的冷静的头脑不易被一顷刻间的生动情
境所卷进去,就不免瞻前顾后,较量到剧情与性格的起伏生展,以及作者对
于人生的深一层的观照种种问题。一较量到这些问题,曹禺先生的艺术似乎
离老练成熟还有些距离。这里我只说个人读《日出》后所感到的一些欠缺。
在布局方面,《日出》有三条线索:第一是主角陈白露抛弃方达生而沦
落到城市淫奢恶毒生活的旋涡里,终于因负债失望而自杀;第二是一位乡下
姑娘“小东西”因反抗卖身于土豪金八而求庇于陈白露,终于被地痞黑三架
去,卖到一个三等妓院里,后来因不堪凌虐而自杀;第三是陈白露所依靠的
财神大丰银行经理潘月亭因投机买债券失败而打好了自杀的计算。其余一切
剧情都是这三个线索的附带的穿插。这三个线索之中,第二个关于“小东西”
的一段故事和主要动作实在没有必然的关联,它是一部可以完全独立的戏。
它在《日出》里最大的功用只在帮助方达生——也许和陈白露——多了解一
层城市生活的罪恶。但是曹禺先生并没有把这节外枝叶和本干打成一片,它
在《日出》里只能使人起骈拇枝指之感。如果把有关这段故事的部分——第
一幕后部以及第三幕全部——完全割去,全剧不但没有损失,而且布局更较
紧凑。第三幕毛病很多,它的四方八面的烘染比较宜于电影而不易表演于剧
台,并且就很怀疑曹禺先生对于他所写的北方三等妓院有正确深刻的认识。
曹禺先生对于第三幕不肯割爱的苦衷,我们也不难想象到。割去第三幕,
全剧就要变成一篇独幕剧,他在附注里虽然声明“第三四幕发生的时间是在
第一二幕一星期后”,其实割去第三幕之后,把附带的穿插略加更动——如
银行小书记黄省三失业而毒杀全家人之类——《日出》是很容易改成独幕剧
的。剧景始终是“在××旅馆的一间华丽的休息室内”,重要的剧情也并没
有改场换面的必要。曹禺先生便把一篇独幕剧的材料做成一篇多幕剧,于是
插进本非必要的第三幕来改换一下场面,又把第四幕的时间不必要地移后一
星期。这虽是一种救济,可是也暴露出这部戏的基本的弱点。《日出》的主
要阵容根本没有生展,陈白露失望自杀的阵容从第一幕就布好,——作者不
是常提起那瓶安眠药?《日出》的性格根本没有生展,陈白露始终是一位堕
落的摩登少女,方达生也始终是一位老实呆板令人起喜剧之感的书呆子。《日
出》所用的全是横断面的描写法,一切都在同时间之内摆在眼前,各部分都
很生动痛快,而全局却不免平直板滞。
最后,我读完《日出》,想到作剧的一个根本问题,就是作者对于人生
世相应该持什样的态度,他应该很冷静很酷毒地把人生世相的本来面目揭给
人看呢?还是送一点“打鼓骂曹”式的义气,在人生世相中显出一点报应昭
彰的道理来,自己心里痛快一场,叫观众看着也痛快一场呢?对于这两种写
法我不敢武断地说哪一种最好,我自己是一个很冷静的人,比较欢喜第一种,
而不欢喜在严重的戏剧中尝甜蜜。在《日出》中我不断地尝到义愤发泄后的
甜蜜。“小东西”不肯受金八的蹂躏,下劲打他一耳光,我——一个普通的
观众——看得痛快;她不受阿根的欺侮,又下劲打他一耳光,那是我亲眼看
见的,更觉得痛快。不过冷静下来一想,这样勇敢的举动和憨痴懦弱的“小
东西”的性格似不完全相称,我很疑心金八和阿根所受的那几个巴掌,是曹
禺先生以作者的资格站出来打的。李石清裁去了黄省三,逼得他失业,毒杀
全家,图谋自杀。潘月亭听到债券大涨的消息,不怕李石清漏掉他的底细,
当面臭骂他一顿。但是不转瞬间电话机一响,债券大落了。李石清马上就回
敬潘月亭一顿臭骂,继着就是疯狂的黄省三出场揶揄李石清。古话说得好,
“善恶报应,就在眼前”。我——一个普通的观众一看到这里,觉得痛快,
觉得要金圣叹来下一句眉批:“读此当浮一大白!”但是这究竟是小说,实
际上在这个悲惨世界里,有冤不得伸,有仇不得报,哑口吃黄连,苦在心里,
是比较更平常的事。陈白露堕落失望,自杀;“小东西”不堪妓院的虐待,
自杀;潘月亭投机失败,自杀;黄省三失业没有方法养家活口自杀。人反正
不过是一条命,到了绝路便能够自杀毕竟也还是一件痛快事,但是这究竟也
还是小说,是电影。实际上在这个悲惨世界里这条命究竟不是可以这样轻易
摆布得去,有许多陈白露在很厌倦地挨他们的罪孽的生命,有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