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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的黑板上,每天用大字写着当天的日期。好像刚刚看到9月1号,转眼又变成9月4号了。觉得下一天应该是9月5号,早饭时抬头一看,已经是7号了。
8号是星期六,很多患儿都回家过周末去了。优希这次没有被批准临时出院,一个人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消磨时间。午饭后不久,护士来叫她:“你家里人看你来了。”看到优希躺着不动,护士又大声叫道,“没听见吗?你家里人看你来了,快下来!”
在护士的催促之下,优希总算磨磨蹭蹭地来到食堂。食堂里已经有两家人了,在最里边靠窗户的桌子旁边,站起来一个人。
是母亲志穗。没有父亲雄作的影子,只有志穗一个人。志穗平时总是穿一身潇洒的套装,而今天却穿了一身很普通的衣服,白上衣,肥大的茶色裙子,鞋是便宜货,也没化妆,就像一个到附近的菜市场去买菜的主妇。优希差点儿认不出她了。
志穗淡淡一笑:“身上的伤还疼吗?脸色倒是不错。”说着把身边的椅子拉了出来。
优希木然地按照母亲的吩咐坐下,呆呆地一言不发。志穗也坐下来,眼睛看着窗外:“总觉得这天气有点儿奇怪,雨下不来,风却没完没了地刮……渡轮摇摆得厉害,说是台风正在靠近,看来真的要来了。”志穗为了打破窘态,故意用轻松的声音说。
的确,大中午的,外边却灰蒙蒙的。因为开着空调,食堂的窗户关得很严,即便这样也能听到外边树叶哗哗的响声。
“今天是我一个人来的。”志穗转过脸来对优希说。
优希闻到的不是香水味儿,而是母亲身体特有的香味儿。
“你爸爸出差去大阪了。本来我今天是来不了的,可是心里有话,无论如何想跟优希谈谈……所以就把聪志放在你姥姥家,一个人来了。出来得急,连衣服都没换……”志穗拉了一下上衣的下摆,抚弄着膝上的手包说,“从港口到医院,我是坐出租车过来的。这种天气,晚班渡轮也许不开了,我马上就得回去……”志穗说话时一直低着头,没看优希的眼睛。
精神恍惚的优希见到母亲以后一直在想母亲为什么一个人来了。既讲究穿戴打扮又注意节俭的母亲,顾不上换衣服,顾不上化妆,花那么多车钱一个人过来,一定有什么目的吧。
志穗的表情突然变得紧张起来。也许是因为口干吧,她用舌头湿润了一下嘴唇:“今天我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到这里来的。就这样下去,我觉得什么问题都解决不了。所以……我想把一切都弄清楚。”
志穗抬起头来看着优希,优希也看着志穗。
志穗又说:“妈妈想让优希把真话都说出来……妈妈想听你说……你能把所有的事情全都告诉妈妈吗?妈妈会耐心地听你说的……”
迷雾逐渐散去,心中的天好像就要晴了。优希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连忙转过脸去,避开了志穗的目光。
志穗拉着优希的手:“优希!看着妈妈,好好看着妈妈!”
优希没办法,只好把脸转过来看着志穗。
志穗担心食堂里其他人听到,凑近优希说:“你老老实实地告诉妈妈,你真的想自杀来着?”
优希屏住呼吸不说话。志穗靠得更近了,紧盯着优希的眼睛:“为什么想自杀?”
优希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志穗的眼睛颤抖着,继续说:“你受伤的前一天,是你爸爸送你回医院的。那天聪志发高烧,我没能送你。那天……出什么事了?”志穗的呼吸慌乱起来,她的气息吹到了优希脸上,“那天……你爸爸回到家已经凌晨3点多了。他说是勉强赶上了11点45分的末班船,为什么会那么晚……倒着往回推算,点那班船轻轻松松地就能赶上。当时妈妈只顾担心聪志的病,没顾上细想。但是,突然听说你受了伤,而且是从那么高的净水罐上跳下来的,弄不好就没命了……所以我才想起这件事来。”
志穗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潮湿了,握着优希的手也在微微抖动:“告诉妈妈,跟妈妈说实话,妈妈求你了!”
优希感到全身燥热,想大声喊叫。她躲开志穗注视的目光,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来:“……以前不是已经跟你说过了吗?”声音细小而沙哑,马上就被外面的风声吞没了。
“你说什么?”
优希胸中好像燃起了大火,她想拼命把胸中的大火喷出来:“以前,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已经跟你说过了!”连优希自己都没想到声音会这么大,食堂里另外两家人都惊异地转过头来看着优希。
“声音太大了!”志穗责备了优希一句,看了看周围又说,“本来我想跟你在外边谈的。跟护士提出了要求,可是她说医院有规定,没允许。
优希看着母亲那胆怯的眼睛,心想:“是吗?被别人听到了还是不行吧?那么坏的事情,是我干的……”
“优希,以前是以前……你不是在这里住了这么长时间的院了吗?这次呢,妈妈想平心静气地听你说。就是为了这个,妈妈才费了这么大劲来看你的呀!”志穗显得焦躁不安,注视着优希的眼睛发生的微妙变化,紧接着避开了优希的注视。
优希在一瞬间全都明白了。母亲那游移的目光,慌乱的呼吸,颤抖的手,都在告诉优希,她心里的真意跟她嘴上的问话是完全相反的。
妈妈……您根本不想听我说什么真话!您在家里坐立不安,跑到这里来根本不是为了我!您是忍受不了内心的焦躁,您是自己忍不下去了才到这里来的!妈妈!您所期望的是您自己能够得到安宁!您根本不希望听到会让您惊慌失措的所谓真话!您担心的是这个家可能要分崩离析,您并不想听我说真话。您希望通过我一个人的忍耐换来全家的幸福!您希望我说谎,而且把谎话坚持到底啊!……
“优希!如果你想说以前说过的是真的,你就再清清楚楚地……”志穗战战兢兢地说。
优希站起来就朝门外走。
“优希!等等!你还什么都没说呢……”
优希好像没听见似地走出食堂,在楼道里跟一个护士撞了个满怀。护士惊奇地看了优希一眼,笑了。优希看到这笑容,觉得自己内心的秘密被看穿了,痛苦难耐,转身朝病房大门跑去。
“优希!”是母亲志穗在呼喊。
优希穿着拖鞋就跑出去了,护士也在后面叫她。
离开连接着门诊楼的走廊,优希跑向病房后面。病房和围墙之间种着的百日红在大风中摇摆,深粉色的花瓣纷纷落地。
优希来到净水罐前边,三米多高的罐顶上站着两个人,是长颈鹿和刺猬。只见他们迎着海风张开双臂,衬衫和裤子在大风中飘动,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好像可以飞起来。”长颈鹿兴高采烈地说。
“迎着风跳下去,说不定真能飞起来。”刺猬伸展着身体说。
优希想爬到罐顶去,跟他们站在一起。他们说得对,在罐顶上轻轻跳起来,就会像风筝一样飘向无边的宇宙。
“哎呀!”俩人同时看见了优希,向她挥手。他们被大风刮得后退了两三步,差点儿掉下去,赶紧稳住身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
长颈鹿眼睛瞪得圆圆的,对优希说:“风好大啊!”
刺猬则微笑着:“想知道什么感觉吗?上来吧!”
“我可以上去吗?”优希问。
两人对视了一下。
长颈鹿挠着头发说:“可别再受伤啊!”
刺猬在罐顶上蹲下来说:“很危险,真的!”
优希满不在乎地爬上了围着净水罐的金属网。
“优希!你要干什么!”
“你们俩!快下来!”
背后传来志穗和护士的喊声。
志穗在优希越过金属网之前,一把抓住她的衣服,把她拉下来,喘着粗气大声嚷嚷着:“你打算干什么呀!”
护士命令长颈鹿和刺猬赶快下来。
志穗瞪着他们,歇斯底里般地叫喊着:“就是你们挑唆优希爬上去的!上次也是你们挑唆的!”志穗在优希那里没有得到她所希望得到的回答,把气都撒到长颈鹿和刺猬身上了。
为了赶渡轮,志穗尽管非常替优希担心,还是在一个小时以后回去了。
长颈鹿和刺猬虽然没有被扣分,但受到了医生和护士严厉的批评。
这天晚上,优希说什么也睡不着觉。风越刮越大,窗外的树木剧烈地摇晃着,窗户也被风吹得吧嗒吧嗒地响。同病室的蝮蛇回家过周末去了,屋里只剩下优希和蜉蝣。
“把病房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