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聪志好像没听见,只顾一个劲儿地说下去:“父亲在一次事故中死后,我家搬到了这边,姐姐又变了。准确地说,是又变回去了,变成了跟以前一样的优等生。不,比以前更优等,优秀得我都觉得厌烦了。听话,诚实,积极参加为社会服务的活动……比如去敬老院做好事什么的。自然,谁都喜欢她。可是姐姐呢,受到赞扬以后从来没有高兴过,反而显得非常痛苦。母亲呢,对这样一个姐姐既不像以前那样表扬,也不像以前那样批评,好像总是隔着那么一段距离。在我这个当弟弟的眼里,姐姐简直可以说是白璧无瑕,邻居们也都羡慕母亲有这么个好女儿。可是母亲从来没为姐姐欢喜过……”
笙一郎觉得膝盖冰凉,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他手中的啤酒罐倾斜了,啤酒洒在了膝盖上。
聪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根本没注意到笙一郎表情的变化:“学校内外,所有别人不愿干的事都是姐姐干。对我更是没说的,什么事都让着我。在家里,她自己住阴面儿,让我住阳面儿,买东西,从来都是问我想要什么,如果姐弟俩都想要的东西只有一件,她肯定是让给我……为了我,她甚至放弃了自己的理想。”
笙一郎放下啤酒,又叼上了一支烟:“什么理想?”
“姐姐的理想是当医生。凡是跟医学有关系的讲演、志愿者活动,姐姐都要去参加,从没落过一次。她一直说她喜欢当医生,治病救人。上高中以后,姐姐还认真地考虑过如何支付上医科大学的学费问题,但最后还是放弃了,理由是学费太贵,上不起。为此姐姐的班主任特意到我家来家访,说就凭姐姐的成绩,奖学金是没问题的,而且在参加志愿者活动的过程中结识的几位医学界人士,都愿意帮姐姐的忙……”
“那她为什么还要放弃呢?”
“还是为了我。因为我在姐姐面前一直有自卑感。你想,在那样一个学习成绩优秀、品行端正、富有献身精神的姐姐面前,我能没有自卑感吗?为此,姐姐事事处处让着我,从来都不生我的气。我不高兴的时候,从来都是连为什么都不问就说是姐姐不好,有时真让我窘得要命。为了消除我的自卑感,姐姐甚至故意考不好,故意捣乱。这一切都是为了我,可是,当老师找到家里来的时候,姐姐反而向我道歉。姐姐觉得如果她上了医科大学,我就会更自卑。当然我没有直接问过她是不是这么想的,但凭我的感觉,肯定是这样的。她决定报考护士专科学校以后,老师们都愣了。奇怪的是,我母亲并不反对。母亲对姐姐所做的一切都默默地接受。”
聪志感到渴得要命,他咕咚咕咚喝了几口啤酒,喘了一口气接着说下去。看样子他是想把憋在心里的话都倒出来:“我除了拼命学习,别无选择。感觉后边老是有人在追着我。我觉得我有责任把姐姐为了我而放弃的理想继承下来,能做到这一点的话,我自己心里也痛快。我就是不考法律,也要考个别的难考的专业。但是,我进入法律界之后,却没有满足感,还想超过姐姐更多。于是我不顾母亲和姐姐的劝阻,扔掉了到手的检察院的工作,选择了当律师……这就是我的人生,我想喊出来给大家听……可是,我现在还是找不到我自己,这是为什么?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现在我明白了,这是因为我看不见自己的过去,因为我是在谎言的包围之中长大的。不管我怎么努力,都会怀疑这到底是不是自己真正的人生,都会怀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在别人的手里操纵着。不拨开笼罩着自己过去的迷雾,就没有勇气,没有自信,就无法断言这就是我,这就是我的人生……我必须知道自己的过去。为了能够明明白白地生活下去,我必须揭穿那些掩藏着的秘密。所以,我想去调查一下。”
聪志说到这儿,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光,如释重负般地全身松弛下来,聋拉着脑袋瘫坐在沙发上。
笙一郎闻到一股香烟过滤嘴的焦糊味儿,赶紧把烧得只剩下过滤嘴的烟头扔进烟灰缸:“你要调查的事件也和所谓掩藏着的秘密有关系吗?”聪志没有回答的意思。
笙一郎干咳一下,口气变得严肃起来:“不管怎么说,现在正是最忙的时候,我不能说不准你假,但我希望你过一段时间再说。你的事也没有必要争分夺秒嘛。”聪志没说的了。长时期积郁在心中的东西,一瞬间倾吐了出来,他自己也感到吃惊。他觉得很疲倦,也有几分后悔。
“等你的情绪稳定下来再去旅行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嘛。不过,我这里有一点忠告,寻找你自己也好,寻找家庭的秘密也好,没必要那么激动,弄不好会伤害谁的。你现在在这里实实在在地活着,这还不够吗?我觉得,健康地活着,并且有你的存在价值,这就是幸福。”
笙一郎对自己的言不由衷感到厌恶,为了掩饰自己对自己的厌恶感,他又点燃一支烟抽起来。笙一郎等着聪志说话,一直等到把第五盒烟抽完。可是聪志一直沉默着,后来干脆连眼睛都闭上了。笙一郎只好离开事务所回自己的公寓去。
第二天,笙一郎到事务所一看,聪志的表情跟往常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夹着文件夹到司法局去了。真木广美也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出现在事务所,处理着自己手头的工作。笙一郎反复考虑着怎么对付聪志,工作中烟也是抽了一支又一支。
3
梁平站在一个幼儿园附近,耳边不时传来孩子们的笑声。
孩子们穿着夏季园服,正在运动场上跑大圈。近乎尖叫的笑声吸引着梁平,不仅孩子们穿的白色半袖衫让他觉得晃眼,就连孩子们欢蹦乱跳的情绪都感染着他。
梁平正在盯梢,目标是幼儿园斜对面的一座公寓。
在横滨市阪东桥地铁站东边密集的住宅区里,发生了一起伤人事件。一位34岁的独身女性在家里被人用刀刺伤了腹部。她自己忍痛打电话叫了急救车,救护人员赶来时,她已经昏迷了。手术后总算保住了性命,现在还没醒过来。她的家里被弄得乱七八糟,县警察本部认为这是一起抢劫杀人事件,急令梁平他们在伊势佐木警察署设立搜查本部,以跟受害者来往较多的人为中心,寻找目击者,通过犯罪记录滤出有类似犯罪前科的,迅速全面展开调查。
梁平盯梢的目标是住在幼儿园斜对面的公寓里的一个男人,有三次抢劫犯罪前科,都是持刀闯入单身女性家里作案。据了解,这个男人在四天前案发的当晚外出,再也没回来,而且在外出之前三天交清了赊欠的房租。今天梁平他们到他家去了,没人。邻居说是去看赛马了。于是决定让梁平留下来盯梢。
幼儿园放学的时间到了,来接孩子的家长们拉着孩子的小手陆续从幼儿园走出来。孩子们有的向妈妈报告着今天发生的新鲜事,有的撒着娇,有的闹着要买什么东西。有一位母亲好像是发现自己的钱包忘带了,松开孩子的手只顾翻自己的包。孩子立刻变得烦躁不安起来,急着去拉母亲的手,母亲生气地叱责孩子说:“你给我安静会儿!”
孩子立刻委屈得小脸都扭歪了,但还是拉住了母亲的裙子。孩子觉得至少得跟母亲身体的某一部分连在一起才能安心。
“有泽先生!”背后有人叫梁平,是伊势佐木警察署的一个警察,“请马上回搜查本部。”
“为什么?”
“罪犯抓住了。”
赶到伊势佐木警察署的搜查本部时,伊岛正站在门口等着他呢。见梁平过来,他举起手来:“嘿,伙计,收摊儿了。”伊岛脚下放着他自己的装有换洗衣服的纸袋和梁平的旅行袋,旅行袋里装的当然也是换洗衣服。一设立搜查本部,至少两周不能回家。
“怎么回事?”梁平问。
伊岛觉得好没意思似的:“自首了,说是想见受害者。”
“是真正的罪犯吗?”
“法院的也来了,听说正在开会研究。”
“罪犯叫什么?”
伊岛说的名字跟梁平盯的不是同一个人。伊岛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觉得没意思吧,他沮丧地说:“不是抢劫,是以前跟受害者同居过的男人,想恢复关系,女的不干,撕打起来,最后动了刀子,快五十的人了,还跟小毛孩子似的,呜呜地哭个没完没了。与其说是一个被抛弃了的情人,倒不如说是一个被抛弃了的孩子,拼命地想要妈妈。”
梁平立刻想起了刚才在幼儿园附近看见的孩子拼命拉住母亲裙子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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