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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5月25日的雨,越下越大。8点交接班时,院办来电话说,多摩川的水已经超过警戒线了。
交接班过程中,电话铃响了,接电话的年轻护士对优希说:“护士长助理,您母亲的电话。”
优希掩饰着自己尴尬的表情对接电话的护士说:“告诉她,过一会儿我打过去。”
交接班以后,优希找到护士长内田女士,谈了谈后夜班护士的配备问题。为了防止今天凌晨那样的事故再次发生,要尽可能配备一个有经验的老护士。
内田女士为难地说:“我也想这样,可是,护士一干满三年,不是辞职,就是调到条件好的地方去。重新参加工作的护士,患腰痛病的又很多……我跟院办多次要求过增加人手,可每次他们都以经营困难为理由加以拒绝。”内田女士边说边叹气。
护士变动大,经营困难,这些情况优希都知道,所以她也就不再强烈要求,只建议道:“要不这样吧,以后我每天上后夜班……”
这天,优希负责护理的两个病人出院。一个是因心肺功能紊乱住院的74岁的男性患者,一个是因脑血管障碍性痴呆住院的68岁的女性患者。两位患者恢复得都不错。特别是那位脑血管障碍性痴呆的女性患者,刚住院时,言行举止就像一个五六岁的孩子,总是把优希当做母亲。经过医生的治疗和优希的护理,基本恢复了正常,全家人高兴极了。
当然,患者并不记得自己曾经病成那个样子。这位当过德语老师的患者,走出医院大门时留给优希的是她背得很熟的歌德的诗句:“很多我们不懂的东西,一定会弄懂的,只要我们活下去。”
但是,也有患者因医治无效而撒手人寰。一位76岁的男性患者,心脏肾脏功能低下,终于未能恢复而去世。断气的时候家人不在场,是优希陪他去的太平间。在太平间里,优希双手合十,为死者祈祷冥福。
黄昏时分,下班时间到了。优希在更衣室换上洗衣店替她洗好熨好的衣服,走出医院,在医院外边的公用电话亭里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昨天夜里刚跟母亲吵过架,今天不想跟她见面,优希打算在医院附近的护士宿舍里睡一会儿就去上后夜班。电话铃响了半天志穗才接电话。
“今天后夜班,不回家了。”优希说完不等志穗答话就想挂断,但志穗说话比优希快,”聪志一直没回家!”声音里混杂着担心与疲惫。
优希只得重新拿好听筒:“一直没回家?”
“追着你出去以后一直没回来……”
“您给医院打电话,就是为了聪志?”
“我也担心你呀!听说你在上班,我这心哪,就放下了一半。”
“跟他的事务所联系了吧?”
“打了不知多少次电话,都是电脑值班,说今天和明天星期天休息。也不知道这孩子跑到哪儿去了。”
这使优希又想起了父亲和双海儿童医院的事,想起了聪志追究的事。
“那时候,我对聪志和志穗说了些什么……还是什么也没说呢……”优希想问问志穗,但是,她没有问的勇气。
这时,志穗说话了:“我还想等你回来商量商量呢。”
从志穗的声音里,优希感觉到母亲要纠缠不放,于是故意用明快的语气说:“他一个大男人,可去的地方有的是,您不用担心,过于担心对您身体也不好嘛。”说完啪地把电话挂了。
挂上电话,优希把额头顶在电话机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优希摘下听筒,拨了笙一郎的手机号码。接通之后,是笙一郎沉稳的声音。
“我是久坂。”
“啊,昨天那么晚才回家,没事儿吧?”笙一郎的声音格外亲切。
“没事儿。现在……给你打电话……没关系吧?”
“我也就是在事务所里整理一下文件。
“你在事务所?我母亲给事务所打了好多次电话,都是电脑值班……”
“噢,休息日,不想接电话,就把电话弄成电脑值班。我现在在里屋,我自己的办公室里。你母亲打电话来,是找聪志吧?”笙一郎好像感觉到了什么。
“昨天晚上没回家,母亲很担心……你知道聪志在哪儿吗?”
“昨天晚上他是在这儿住的。”笙一郎平静地说。
优希松了口气:“住在事务所。”这下可好了。
“上午我来到事务所的时候,他正在沙发上睡觉呢。他有钥匙。好像是淋雨了,湿衣服晾着,只穿一条短裤,裹着毛毯。没跟我说发生了什么事……家里怎么了?”
“嗯,没什么……聪志还在吗?”
“不在。换上我的衣服,到洗衣店洗他自己的衣服去了。还说要买些内衣、袜子、牙膏、牙刷什么的。
“牙刷?”
“是这么回事,我正琢磨着得跟你联系一下呢……他说他打算在事务所住一段时间。”
“在事务所住?为什么?”
“说是不想回家。”
优希一下子想起了聪志在追问自己时那双可怕的眼睛。
“怎么样?可以吗?”
笙一郎的声音使优希回到现实:“不给你添麻烦吗?”
“我有时让他工作到很晚,他在这里住还能帮我很大的忙呢。”从笙一郎的声音里优希能感觉到他在微笑。
笙一郎接着说:“附近有便民店,房间里也有洗澡间,一个单身汉在这里住上一段时间,没有什么大问题吧。我觉得对于你母亲来说,这样总比他马上就从家里搬出来找间公寓住好一些。
从笙一郎的话里,优希能感觉到他想得很周到:“那谢谢你了。”优希觉得自己跟聪志之间确实也需要冷却一段时间,就说,“如果不给你添麻烦的话,就让他在你那里住一段时间,等他冷静下来再说。”
“好,那我就任意驱使了。”
“您请便。”
笙一郎哈哈大笑着换了话题:“昨天晚上高兴极了。”
优希愣了一下,什么高兴极了?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过了这么多年,三人又见面了。”笙一郎补充说。
优希总算明白了笙一郎的意思:“我也是。什么时候再聚一次吧。”优希尽可能愉快地说。她想把笑脸通过电波一起送过去。可是,从电话上方的小镜子里,优希看到的是一张勉强的笑脸。
最后,优希对笙一郎说:“聪志打算在事务所住一段时间的事,请你让他告诉我母亲。”
笙一郎答应了。尽管如此,优希还是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志穗知道了聪志昨晚住在事务所,放了心。但听说会有一段时间不回家,又叹起气来。优希在护士宿舍睡了一会儿就去上夜班,一夜无话。
优希到底是累了,脸色很不好,内田女士严令优希回家体息。
到家时,志穗正在房间里缝东西。弯腰弓背的样子,看上去好像缩小了许多。眼也花了,戴着老花镜。以前潇洒的身姿踪影皆无。优希不打算跟母亲打照面。志穗呢,也是对前天晚上吵架的事一字不提,只对优希说了句:“聪志打电话回来了……”
“是吗?”优希也淡淡地说。她见志穗没有再说什么的意思,就悄悄地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生活又恢复了平静。
进入6月,多摩樱医院院子里的紫阳花【注】竞相开放,一片生机。6月的第一个星期四,优希在医院的食堂吃午饭的时候,看见电视上正在播出多摩川的画面。原来,多摩川下游发现了一具女尸,由于损伤严重,只能判断出年龄在30岁至60岁之间。神奈川县警察本部正在加紧辨明身份。
【注】虎耳草科八仙花属落叶灌木,高1…4m。叶大、椭圆表、阔卵形或倒卵形,边缘有粗锯齿,叶面鲜绿色,叶背黄绿色。花大型,伞房花序,花色多变,初时白色、渐变蓝色或粉红色。原产中国,分布于长江流域及其以南各地;朝鲜及日本也有。——欧阳杼注
优希身边的一个49岁的老护士说话了:“你看你看,神奈川的警察们紧跟着就忙活起来了。”她凑到优希身边,神秘兮兮地说,“淹死的案子可不好破。所以呢,如果东京的江户川里发现了尸体,警视厅都要动用潜水员,悄悄地一直搜索到千叶县那边。这回是多摩川,得把潜水员运到神奈川县。真的,这是我儿子说的。我儿子可是报社的……”
说到这里,老护士不等优希搭话,又自认为很幽默地抖了个包袱:“报社的印刷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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