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痴心井-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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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吃午饭,我叫她随时来玩。
但银妮以后来得更少了,来的时候也没有机会同我单独在一起。大家在一堆,我们的空气银妮是不习惯的。不知怎么开始,大家总是把紫盟同我开玩笑,紫盟自己也常爱同我玩笑着说:
“我嫁给你算了。省得拍戏。”
“哪不行。”掌尘这时候就说:“你要嫁他,也要拍了‘痴心井’。”
“拍了这部戏,我替你们证婚。”雷刚说。
“ 为什么结了婚,就不拍戏?”雷刚太太说。
“结了婚还要拍戏,我为什么嫁人?”紫盟说。
“我是保守的。”我说:“太太总要管家养孩子。”
“封建,封建。”掌尘太太就时髦地说,但是她忘了她也只是管家养孩子。
像这样的玩笑话,在我们圈子里是很普通的,我不知道对银妮有什么影响,而我当时竟没有想到。
天气冷下来,秋风秋雨中,许多草花枯了,荷叶残了,枫叶红了起来,树上垂下许多不识的果子,而我的“痴心井”终于完成。我对它当然不满意,但是掌尘与雷刚竟非常高兴,他们说:
“我们现在应当痛快地玩一阵了。”
他们计划游莫干山。我想约银妮同去,但也觉得她不十分合式,怕弄得两方面都不快乐。其次,又怕银妮身体不好,玩累了要生病。我约了银妮,她说不去,我也就不再坚持。
我们一出去,竟玩了一星期,回来后,掌尘他们又在我那里住了三天!这三天中,我们的空气更是混乱热闹,像是庆祝片子已经拍成一样,大家吵得很疯狂。喝酒、唱歌、跳舞、赌钱。。。。。。,银妮当然是没有兴趣参加的。我好像一直没有见她。
最后,掌尘雷刚等五位终于走了。一阵热闹散去,又只剩了我一个人时,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惆怅与空虚。我从送他们到车站回来,对于我这个早已习惯的家,竟觉得到处凄凉。回到房中,坐在椅子上吸一支烟,一时,几天的疲倦齐上心头,我拿了一本书就倒在床上。

八
第二天收拾地方,撤去铺板,黄昏时候才去看看银妮,一到园中,正西风落叶,满园是秋,好像秋天是突然降临似的,我在昨天还没有看到。有点冷,我到里面披上一件大衣,才再出去。
太阳已经是西斜了,昏黄的阳光不断的在风中晃荡,乌鸦一声声长叫,日我的影子在树干上擦过时,像是西风吹来的纸片。我支起领子,掠着头发,向着漪光楼旧址走去;从那面远望,青青的山上依着疲倦的白云,深深浅浅的颜色在光影之中变幻;没有一个人影,没有一丝人声。我走过断墙残垣,踏着瓦砾,每一步都有不谐和的声音在风中融化,前面的树林摇曳着震响着,把上面的阳光分敲抨碎,漏在林下的像是石子的滚动。我顺着小径走进树林,横穿过树林原是银妮的家,但是我竟在树林下略作逗留,而突然在右面的树林深处萍碎的阳光下看到了一个人影,我细看时,知是银妮,她坐在一块白石上,头低着,不知在干什么,我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于是我就走了过去。那里没有路,是我从来没到过的地方,地上是阴潮的。碎石破瓦,落叶烂果,在阳光的热度下蒸发出一种原始的气息。我轻轻地走着,望着银妮,没有再叫她,但也没有故意想使她惊异,我怕这会太吓了她。
她似乎始终没有看见我。一直到我走到离她十来步的地方,我看见她抬起头来,凝神地望着我,没有叫我,也没有站起来,也没有改动她坐着的姿势。于是我发现她眼神有点异样,她活泼流动的眼珠变成了死呆,在林下闪动的阳光中,她乌黑的眼珠发出一种绿光,眼睑的肌肉好像有一幅痉挛,没有颦,没有笑,没有一个她常有的表情。于是我叫了她:
“银妮。”
她没有作声,没有动,我已经走到她的面前,我拍着她的肩胛,又叫她:
“银妮。”
她抬起头痴望着我,一霎眼,眼角浮出了两粒豆大的泪珠,但脸上还是毫无表情,忽然,她像是进香的路上的乞丐,摊开了两只手掌,这可真使我吃惊了,我看到了她掌上是一颗珊瑚的心,这形状并不像是普通女人金饰上流行的一种平扁型的鸡心,也不像是教育用品的生理标准的心脏,是一个几乎是图案化的圆形的心脏,颜色是紫红的,但显然是因把玩很久而生的光泽;我没有敢碰它,但是银妮突然迟缓地说:
“你看见过这个东西没有?”
“没有。”我无意识的说。
“你有这东西没有?”她又说。
我没有回答,我有点不知所措,我蹲下身。我不敢碰她手中的东西,我只是合拢她的两掌,于是我轻轻地拉她起来说:
“风很大,我陪你回家去;你看我同三叔去下一盘棋。”
她没有拒绝,跟着我的手站起来,跟着我挽她的手臂踏着落叶烂果,碎石破瓦与斑驳的阳光走向小径,我把她带回家里,三婶一看见银妮就说:
“我叫你睡在床上,怎么又出去了。”
“怎么,她不舒服吗?”我问。
“她这两天总说是头痛,胃口又不好。”三婶说:“所以我叫她躺在床上。”
“有热度吗?”我问。
“没有。”三婶说着就拉银妮到后房去,一面说:“你静静的去睡在床上。”
我跟着她们进取,看着三婶把银妮扶到床上。银妮似乎毫无意见的就躺下去,没有作声也没有表情,躺到床上,她就闭上了眼睛。三婶忽然对我说:
“你们客人都走了?”
我点点头,没有回答。
“外面坐,外面坐。”三婶说着就揭起门帘,我也就跟着出来。
在外面,我坐了五分钟,同三叔招呼了一下,我没有听见他同我说什么,我也不知道自己同他们说些什么;我失神地告辞出来,外面天色已经暗,风似乎比刚才更紧,我一个人只低着头彳亍地走着,一时我心头像是填满了紊乱无绪的线团,无法挖出而又无从理起,我害怕,我伤心,我郁闷,我已经失去了思索的能力,我不知我应当做什么说什么,也不知道我该找谁帮助。
我回到家里,没有吃饭,我一个人关在房内,我不断的在室内闲步。我坐遍了每一把椅子,我躺倒床上,我熄了灯,但是我无法入睡。
我几次三番都想找五姑谈谈,但是我怕我无法对五姑说明我自己的感觉,我决定明天找三叔,把银妮林下的情形告他,忽而我又觉得我应当单独同银妮谈谈。。。。。。。但是一切的想法都不是我最后的决定。
究竟银妮林下的举动是对我如此呢,还是她也曾捧着珊瑚的心,在问三婶或别人?从三婶的谈话似乎并没有,她只以为银妮只是一个习惯上的身体不好就是。那么银妮是不是还有未失的理智可以听我诉白?她究竟是本来有这种奇怪的毛病,还是我给她什么想象?或者她曾经有个远别的幼年的男伴,而把想象放在我头上来呢?我回我始终以自己的小妹妹一样待她,我只是代替了道文的地位在同她来往,没有一点点把她当作家族以外的女人过?要是我闯了祸,这将怎么样交待与解决。
外面风很大,灰白的光亮贴在窗口,像是探窥室内的人影,我反复的躺在床上,手脚出着汗,头发着热,慢慢地我有说不出的担忧。突然,我听到隐约的女人的哭声,忽远忽近,忽断忽续,再细听时,又似风声虫声,我毛发悚然,想到道文父亲的故事,心里有奇怪害怕与不安。于是,我想到逃避,我想到迁居,我想到马上回到上海。趁银妮的精神还不是很不正常,我何不借着要看“痴心井”的开拍回到上海去,以免以后的纠纷。
这是一种怕麻烦与胆怯的想法,但是我马上又有了别种的想法。我忽然想到了道文,如果我只预备暂时回到上海去看看拍戏,那么回来的时候又怎么样呢?银妮不忘我,回来固然麻烦;银妮己忘我,回来当然又会提醒她。那么我就应当根本搬走,回上海就不再回来了;如果要这样做,我就先要关照道文才对。小小的事情中,在我们不加思索时似乎很简单,但是在思索之后,竟发现了里面有无数无数的问题。如果我搬走了,银妮身体好起来,当然是对的,但倘若她竟变了道文表姑一样的神经病,那么我不是只是非常自私的胆怯的逃避?于是我想到我的妹妹,我何妨把妹妹接来同住,叫她带着银妮,使她的性格活泼起来,把她的生活丰富起来。我妹妹是一个非常外向的人,我可以借着她带银妮一同接触社会上一些朋友,只要社交范围一广,她的性情就可比较显豁。。。。。。
外面的风好像松弛许多,而窗口的光竟白了起来,它慢慢地爬进了窗内,突然,我感到了一种威胁,一种莫名其妙的白天的威胁,这因为白天一到,我就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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