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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不过是八月底,英国给我的感觉却是过了成熟焦点的晚秋,尽管是迟暮了,仍
不失为美人。到剑桥飘起霏霏的细雨,更为那一幢幢严整雅洁的中世纪学院平添了
一分迷蒙的柔美。经过人文传统日琢月磨的景物,究竟多一种沉潜的秀逸气韵,不
是铝光闪闪的新厦可比。在空幻的雨气里,我们撑着黑伞,蹁过剑河上的石洞拱桥,
心底回旋的是米尔顿牧歌中的抑扬名句,不是硖石才子的江南乡音。红砖与翠藤可
以为证,半部英国文学史不过是这河水的回声。雨气终于浓成暮色,我们才提别了
灯暖如桔的剑桥小站。往往,大旅途里最具风味的,是这种一日来回的“便游”
(sidetrip)。
两年后我去瑞典开会,回程顺便一游丹麦与西德,特意把斯德哥尔摩到哥本哈
根的机票,换成黄底绿字的美丽火车票。这一程如果在云上直飞,一小时便到了,
但是在铁轨上轮转,从上午八点半到下午四点半,却足足走了八个小时。云上之旅
海天一色,美得未免抽象。风火轮上八小时的滚滚滑行,却带我深入瑞典南部的四
省,越过青青的麦田和黄艳艳的芥菜花田,攀过银桦蔽天杉柏密叠的山地,渡过北
欧之喉的峨瑞升德海峡,在香熟的夕照里驶入丹麦。瑞典是森林王国,火车上凡是
门窗几椅之类都用木制,给人的感党温厚而可亲。车上供应的午餐是烘面包夹鲜虾
仁,灌以甘冽的嘉士伯啤酒,最合我的口胃。瑞典南端和丹麦北部这一带,陆上多
湖,海中多岛,我在诗里曾说这地区是“屠龙英雄的泽国,佯江王子的故乡”,想
象中不知有多阴郁,多神秘。其实那时候正是春夏之交,纬度高远的北欧日长夜短,
柔蓝的海峡上,迟暮的天色久久不肯落幕。我在延长的黄昏里独游哥本哈根的夜市,
向人鱼之港的灯彩花香里,寻找疑真疑幻的传说。
联邦德国之旅,从杜塞尔多夫到科隆的一程,我也改乘火车。德国的车厢跟瑞
典的相似,也是一边是狭长的过道,另一边是方形的隔间,装饰古拙而亲切,令人
想起旧世界的电影。乘客稀少,由我独占一间,皮箱和提袋任意堆在长椅上。银灰
与桔红相映的火车沿莱茵河南下,正自纵览河景,查票员说科隆到了。刚要把行李
提上走廊,猛一转身,忽然瞥见蜂房蚁穴的街屋之上峻然拔起两座黑黝黝的尖峰,
瞬间的感觉,极其突兀而可惊。定下神来,火车已经驶近那一双怪物,峭险的尖塔
下原来还整齐地绕着许多小塔,锋芒逼人,拱卫成一派森严的气象,那么崇高而神
秘,中世纪哥德式的肃然神貌耸在半空,无闻于下界琐细的市民。原来是科隆的大
教堂,在莱茵河畔顶天立地已七百多岁。火车在转弯。不知道是否因为微侧,竟感
觉那一对巨塔也峨然倾斜,令人吃惊。不知飞机回降时成何景象,至少火车进城的
这一幕十分壮观。
三年前去里昂参加国际笔会的年会,从巴黎到里昂,当然是乘火车,为了深入
法国东部的田园诗里,看各色的牛群,或黄或黑,或白底而花斑,嚼不尽草原缓坡
上远连天涯的芳草萋萋。陌生的城镇,点名一般地换着站牌。小村更一现即逝,总
有白杨或青枫排列于乡道,掩映着粉墙红顶的村舍,衬以教堂的细瘦尖塔,那么秀
气地针着远天。席思礼、毕沙洛,在初秋的风里吹弄着牧笛吗?那年法国刚通了东
南线的电气快车,叫做Le TGV(Train a Grande Vitesse),时速三百八十公里,
在报上大事宣扬。回程时,法国笔会招待我们坐上这骄红的电鳗;由于座位是前后
相对,我一路竟倒骑着长鳗进入巴黎。在车上也不觉得怎么“风驰电掣”,颇感不
过如此。今年初夏和纪刚、王蓝、健昭、杨牧一行,从东京坐子弹车射去见都,也
只觉其“稳健”而已。车到半途,天色渐昧,正吃着鳗鱼佐饭的日本便当,吞着苦
涩的札幌啤酒,车厢里忽然起了骚动,惊叹不绝。在邻客的探首指点之下,讶见富
士山的雪顶白矗晚空,明知其为真实,却影影绰绰,一片可怪的幻象。车行极快,
不到三五分钟,那一影淡白早已被近丘所这。那样快的变动,敢说浮世绘的画师,
戴笠跨剑的武士,都不曾见过。
台湾中南部的大学常请台北的教授前往兼课,许多朋友不免每星期南下台中、
台南或高雄。从前龚定囗奔波于北京与杭州之间,柳亚子说他“北驾南舣到白头”。
这些朋友在岛上南北奔波,看样子也会奔到白头,不过如今是在双轨之上,不是驾
马舣舟。我常笑他们是演《双城记》,其实近十年来,自己在台北与香港之间,何
尝不是如此?在台北,三十年来我一直以厦门街为家。现在的订洲街二十年前是一
条窄轨铁路,小火车可通新店。当时年少,我曾在夜里踏着轨旁的碎石,鞋声轧轧
地走回家去,有时索性走在轨道上,把枕木踩成一把平放的长梯。时常在冬日的深
宵,诗写到一半,正独对天地之悠悠,寒颤的汽笛声会一路沿着小巷呜呜传来,凄
清之中有其温婉,好像在说:全台北都睡了,我也要回站去了,你,还要独撑这倾
斜的世界吗?夜半钟声到客船,那是张继。而我,总还有一声汽笛。
在香港,我的楼下是山,山下正是九广铁路的中途。从黎明到深夜,在阳台下
滚滚辗过的客车、货车,至少有一百班。初来的时候,几乎每次听见车过,都不禁
要想起铁轨另一头的那一片土地,简直像十指连心。十年下来,那样的节拍也已听
惯,早成大寂静里的背景音乐,与山风海潮合成浑然一片的天籁了。那轮轨交磨的
声音,远时哀沉,近时壮烈,清晨将我唤醒,深宵把我摇睡。已经潜入了我的脉搏,
与我的呼吸相通。将来我回去台湾,最不惯的恐怕就是少了这金属的节奏,那就是
真正的寂寞了。也许应该把它录下音来,用最敏感的机器,以备他日怀旧之需。附
近有一条铁路,就似乎把住了人间的动脉,总是有情的。
香港的火车电气化之后,大家坐在冷静如冰箱的车厢里,忽然又怀起古来,隐
隐觉得从前的黑头老火车,曳着煤烟而且重重叹气的那种,古拙刚愎之中仍不失可
亲的味道。在从前那种车上,总有小贩穿梭于过道,叫卖斋食与“凤爪”,更少不
了的是报贩。普通票的车厢里,不分三教九流。男女老幼,都杂杂沓沓地坐在一起,
有的默默看报,有的怔怔望海,有的瞌睡,有的啃鸡爪,有的闲闲地聊天,有的激
昂慷慨地痛论国是,但旁边的主妇并不理会,只顾得呵斥自己的孩子。如果你要香
港社会的样品,这里便是。周末的加班车上,更多广州近来的回乡客,一根扁担,
就挑尽了大包小笼。此借此景,总令我想起杜米叶(Honors Daumier)的名画《三
等车上》。只可惜香港没有产生自己的杜米叶,而电气化后的明净车厢里,从前那
些汗气、土气的乘客,似乎一下子都不见了,小贩子们也绝迹于月台。我深深怀念
那个摩肩抵肘的时代。站在今日画了黄线的整洁月台上,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直
到记起了从前那一声汽笛长啸。
写火车的诗很多,我自己都写过不少。我甚至译过好几首这样的诗,却最喜欢
土耳其诗人塔朗吉(Cahit Sitki Taranci)的这首:
去什么地方呢?这么晚了,
美丽的火车,孤独的火车?
凄苦是你汽笛的声音,
令人记起了许多事情。
为什么我不该挥舞手巾呢?
乘客多少都跟我有亲。
去吧,但愿你一路平安。
桥都坚固,隧道都光明。
一九八四年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