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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由于奶水不足,我只好用早已准备好的一些食品装在奶瓶里喂孩子。尽管如此,我还是特别高兴。我已经让在这世界上我最为崇拜的两个人聚在了一起,克雷格从此大有用武之地,杜丝也将会拥有更适于发挥其戏剧天才的舞台背景。
到佛罗伦萨后,我们住在了一家小旅馆里,埃莉诺拉住在不远处一家酒店的豪华套间里。
我们开始了第一次讨论。我给克雷格和埃莉诺拉两人做现场翻译,因为克雷格既不懂法语也不懂意大利语,而埃莉诺拉自己则一句英语也不会讲。我发现自己被夹在了这两位非凡的天才之间,但奇怪的是,这两股力量从一开始就似乎相互对立。我惟一的目的就是让双方都满意,让他们都感到高兴。这个目的总算达到了,虽然我在翻译时对他们的原话作了篡改。但愿他们对我在翻译中编造的一些谎言予以谅解,因为说谎的目的是很神圣的。我希望这次伟大的演出能够获得成功,如果我把克雷格说的话原封不动地译给埃莉诺拉,把埃莉诺拉的命令原汁原味地转述给克雷格的话,这次演出肯定要流产。
在《罗斯梅尔庄园》的第一幕里,我认为易卜生笔下的客厅是“摆着舒适的家具,呈现出古旧的风格”的。可是克雷格却喜欢搞成埃及神庙内部装饰的风格,天花板好似高耸入云,四周的墙壁又好像无限延伸。只是有一点与埃及的神庙不同,那就是在客厅最尽头有一扇巨大的方形的窗子。按照易卜生的描述,这扇窗子正对着一条两边长有古树的小路,小路一直通到一个院落里。但是,克雷格却喜欢把这扇窗户变成十米宽、十二米高,窗户外面是五彩缤纷的风景,由黄色、红色和绿色组成,就像摩洛哥风光似的。所以,无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个旧式的院落。
埃莉诺拉有些不满,她说:“我认为这该是个小窗户,不可能是个大窗户。”
克雷格听了暴跳如雷,用英语喊道:“告诉她,我不想让一个老娘儿们对我的工作指手划脚”
我很谨慎地这样对埃莉诺拉翻译说:“他说他很钦佩您的意见,将尽力使您满意。”
然后转过身,我又很策略地把埃莉诺拉的反对意见翻译给克雷格:“埃莉诺拉·杜丝说,你是一个了不起的天才,她不会干预你的工作,你完全可以按自己的设想干。”
这种对话有时持续几个小时。有许多次,我不得不一边给孩子喂奶一边参与他们的谈话,以便随时充当和事佬的角色。我给那两位艺术家解释着他们从来没说过的话,这样常常会错过了给孩子喂奶的时间,让我感到非常痛苦。当时我的身体很疲劳,健康状况每况愈下。这些恼人的谈话使我在产后康复期间变得痛苦不堪。可是一想到克雷格给埃莉诺拉·杜丝演出《罗斯梅尔庄园》设置布景是一件艺术盛事,我就觉得自己作出再大的牺牲也是应该的了。
克雷格埋头于剧院的工作。他的面前摆着十几大桶颜料,拿着一把大刷子,自己亲自去画背景,因为他找不到能够明白他的意图的意大利画师。也没有合适的画布,他就决定把粗麻布缝起来使用,一个意大利合唱团的老太太就坐在舞台上缝了几天粗麻布。年轻的意大利画匠们在舞台上跑来跑去执行着克雷格的命令。克雷格一头长发,一边大声朝他们叫喊着,一边用画笔蘸好颜料,爬上颤巍巍的梯子涂颜色。他几乎整日整夜地泡在剧院里,连吃饭都不离开。如果不是我每天中午给他带一篮子午饭的话,他甚至什么也不吃了。
他曾下了一道命令:“不许埃莉诺拉走进剧院。别让她到这里来。如果她来了,我就坐火车走。”
埃莉诺拉却很想去看一看布景画得怎么样了,我的任务就是既不让她去剧院,还得不让她生气。为此,我常常领她在花园里作长时间的散步,花园里可爱的雕像和漂亮的鲜花可以让她的情绪平静下来。
我永远不会忘记埃莉诺拉在花园里散步时那种非凡的神态。她一点也不像人世间的女子,倒更像意大利诗人彼特拉克或但丁笔下下凡的仙女。所有的人都会给我们让路,他们用既尊敬又好奇的目光盯着我们。埃莉诺拉不喜欢被众人盯着看。她专捡小路走,以避开众人的目光。她并不像我那样对可怜的穷人富有爱心,她把多数人都看成是“蠢才”,而且常常在讲话时表现出这种鄙夷的神情。这主要是因为她那过度敏感的性格,而并不是其他的原因。她认为公众对她太挑剔。但是,当埃莉诺拉与人单独相处时,没有谁会比她更富同情心、更善良了。
我永远不会忘记与她一起在花园中散步的情景。那一棵棵挺拔的白杨,还有埃莉诺拉那优美的头部——每当就剩我们俩时,埃莉诺拉就会摘下帽子,任一头乌发随风飘拂(乌发中夹着几根灰丝);她那充满智慧的前额和一双神奇的眼睛,让我终生铭记。她的眼神老是那么忧郁,但当她充满激情时,便会容光焕发,光彩照人,我从来没在任何人的脸上或任何艺术杰作上看到过比这更美好、更快乐的表情。
绘制《罗斯梅尔庄园》舞台布景的工作正在进行中。我每次到剧院给克雷格送午饭或晚饭,总是看到他有时愤怒有时狂喜的神态。他一会儿认为自己的作品会成为艺术世界最伟大的景观,一会儿又会抱怨说这个国家没有好颜料,没有好画师,什么事情都要让他亲自动手。
到埃莉诺拉看全部布景的时候了。此前,我已经想尽了所有的办法不让她走进剧院。当这一天终于来临时,我跟她约了个时间,并把她带到了剧院里。她处于高度紧张和兴奋的情绪之中,我真怕这种情绪就像风雨欲来时的天气,随时会引来一场暴风骤雨。她在酒店的大厅里同我见了面。她穿着一件宽大的棕色毛皮大衣,头戴一顶棕色的毛皮帽子,就像一个俄国哥萨克。她的皮帽歪戴着,斜扣在眼睛上方。虽然埃莉诺拉有时听好朋友的劝告光顾高档时装店,可她却从来也不穿流行服装,在穿戴上一点都不赶时髦。她的服装总是一边高、一边低地歪斜着,帽子也总是歪戴着。不管她身上的衣服有多么昂贵,但总不像是穿在身上,倒好像是屈尊地把衣服扛在身上来回搬运似的。
第五章重返俄国(2)
在去剧院的路上,我紧张得几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我又一次以极其婉转的语气劝她不要先去舞台,而是让人打开剧院前门,先把她领进了一个包厢。等候的时间可真是难熬,我不得不忍受着说不出的痛苦,因为埃莉诺拉不停地问我:“我的窗子是像我说的那么大吗?布景在哪儿”我紧紧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拍着,说:“再等一会儿就好了,您一会儿就看到了。再耐心一点。”可是想到那个小窗户我非常害怕,那个小窗户现在可变得太大啦。
不时地能听到克雷格愤怒的叫喊声,一会儿试着说意大利语,一会儿则干脆用英语大喊:“该死!该死!你为什么不把这东西放在这儿为什么不按我的要求去做”接着又是一片沉寂。
时间过得真慢,好像经过了几个小时的漫长等待。正当我感到埃莉诺拉的满腔怒火随时都要爆发的时候,舞台的大幕慢慢升起来了。
啊,我真不知道该怎样形容展现在我们眼前的这令人惊异和狂喜的一幕我前面曾说过埃及神庙吧,可埃及神庙也没有这么美丽!任何一座哥特式大教堂和雅典宫殿都没有这么美丽。我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么漂亮的景色。通过那无限扩展的蓝色的天空、和谐的空间、巨大的山峰,人的心灵马上就被那扇大窗户的光线吸引了过去。窗子里展现出来的不再是那条林荫小道,而是广阔的空间。在这蓝色空间里,包含着人类所有的思考和忧伤。窗子外面,是人类所有的神往、欢乐、愉悦和想象力的奇迹。这是罗斯梅尔庄园的客厅吗我不知道易卜生看了会作何感想,可能他也会像我们一样,目瞪口呆、心驰神往。
埃莉诺拉紧紧抓着我的手。我感到她的双臂环抱着我,紧紧拥抱着我。我看见,泪水从她那美丽的脸上滚滚而下。过了好大一会儿,我们就这样坐着,紧搂着彼此的胳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埃莉诺拉是因为对艺术的赞美和欢乐,而我则是因为解除了心理上的巨大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