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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室一片凄楚,奈何范大娘却依旧挺身不动,一张面孔全无表情,生生置世情冷暖如无物一般,只是冷冷说道:“奴婢愚钝,听姑娘说的在情在理,只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不容置疑,绣禧监守自盗之罪已实,依家法理应赏罚分明,方才是正经道理……”
好个油盐不进的奴才,她这一番话直说得我心头火起,不觉又是迈前一步厉声说道:“好一个不容置疑,我顾念你伺候老太太多年不愿为难,你却倚老卖老只管拿话当面搪塞!即是如此,我倒要问你,这口供出自何人之手?”
范大家的低头死死盯视地面,口中默默说道:“这口供乃是老奴手录,知音见证。”
“事发之时,你又在何处审讯作供?”
“老奴按府里规矩,将绣禧等人带至三门外柴房之中,一一做供画押。”
“那为何只见那婆子的口供,无有绣禧的?”
“绣禧丫头刁蛮,自事败之后就不肯发一言,所以没有口供。”
“即如此,你为何不做记录注明?”
“……老奴愚昧,一时忘记了。”
我冷笑一声:“无碍的,既是忘记了,现在补上也不嫌迟。知音去取些笔墨来,请大娘当场书写来!”
范大家的通身微颤,却是须臾间镇定下来,冲我轻声说道:“姑娘明鉴,老奴方才不慎扭伤了手腕,不便书写,可否请珠姨娘代笔?”
我狠狠嗤笑一声,见知音一旁不敢动,自往她手中托盘上取过口供,在手中展开抖了一抖:“大娘虽是汉籍,却能写得一手好国语,实在难得。即是有伤不便书写,不若就由芳儿来替大娘治伤,请大娘将手伸出来如何?”
绣禧4
范大家的两手捻着袍边儿,低头久久不言,我见她额角隐隐生汗,知是已露败相,索性把心一紧,逼近身前继续说道:“大娘为何半天不肯相告,许是怕芳儿医术不好弄砸了差事?请大娘只管放心讲来,芳儿跟随伍先生学习医术,如今也算小有成就,今日也绝不能叫大娘为难的。”
范大家的见我逼近,不由后退一步,又退了一步,口中讷讷说着:“老奴不过小伤,岂敢劳动姑娘诊治。”
玛法自开牙建府之日立下规矩,府中尊满语为国语,凡买卖契约官用文书,一律要用满汉两种文字誊写,其间若有出入,以满语为准。仆奴之中凡八旗子弟均可学国语,并于日常使用。汉籍者亦可学习国语,但不得用于日间交谈,更不得私自外传。这范大家的虽是老太太的陪嫁,却是汉民出身不擅国语,这篇口供足有五页,要我以国语记录尚需个把时辰,奈何是这范大家的,从我离开西院儿到此时不过两三个时辰,要查检捉捕押送审讯做供根本不够辰光,她们显是早有预谋,事先已备下了这份栽赃口供,只要接生婆子在上面画押就可,而绣禧的那纸口供极可能是在画押之时被绣禧反抗撕烂了,所以如今不得而见。我此时要范大家的当场书写,就是看穿了她没有国语书写的能耐,显是在伪证作假蓄意诬陷!
我见她尴尬,知道火候已到,此刻若不把握,就有功败垂成之险。暗自整理仪容,转身走向二婶,冲着她露齿一笑道:“二婶您瞧,大娘信我不过呢。芳儿略通医术二婶您可是知道的,想那日齐兰珠剪纸划伤了手,想拿块香胰子去洗,幸好被我阻止住了,不叫粘水,给她上了些白药,没两天就好得疤痕也不见了。”
说着说着身近案前,将语音刻意压低,微弱几若耳语:“二婶可知,这薄荷味儿的胰子最是性烈,寻常清洗虽是极好的,但若是用错了地方,那可是能痛伤筋动骨一般啊……”
听我这话二婶先是低头一愣,继而面色一紧,待再抬眼望向我时,眉宇间隐约阴晴不定,嘴角虽是依旧上翘,像是想笑,眼神里却又有掩饰不住的张惶,仿佛还有丝黯淡一闪而过,继而怒火蒸腾,灼灼逼人,一时间仿佛七情六欲统统涌在眼底,却在转眼间如北风卷地统统收敛不见,空留下两汪黑白分明全无情感的眸子,于上首处静静俯视着我,趁着灯火望去,她的眉梢眼角,粉颊朱唇,香腮鬓边,无不是香的艳的,整个人端坐椅中,依旧是春风拂槛一般婀娜娇媚,却在恍恍惚惚之间,自里而外,幽幽逼出一股刺人的寒意来。
待到此刻心知火候已至,我方微微福下身去,低头不再言语,自颤着手去摞鬓边散发,不小心触动袖中绢鼠,一阵绞痛翻涌上来。斗室之中死寂一般的,连喘息之声亦不可闻,范大娘领着知音站在一边,两人皆是面色灰白发髻低垂,额前一片晶亮,早已渗出汗珠来。
此刻此时,此情此景,再说什么做什么都属多余,该说的都说了该办的都办了,早已是子敲盘上卒过界河,孰进孰退皆是维谷了。绣禧绣禧,果然如你托梦所言,自打我将你送去照看碧桃之日起,心底早已料知会有今时今日如此局面,到如今以斧声灯影系关名节之事相要挟,其间夜潜西院鼎力襄助,请动景嬷嬷临危助产,与范大娘当场对峙,一步一步看似无端,实则一早已有定数,只不过我自己始终不肯堪破了去,绣禧绣禧,我不是不知此中利害不可度测,也曾想过脱身需快作壁上观,只不过此生早已深陷世俗,纠缠于执念贪欲,□凡胎如是所见如有所闻,历经冷暖跋涉人心,却终究放不下一个“情”字了得。
心口酸痛难抑,隔袖暗摸着腕上那串珊瑚手珠,龙广海,可还记得那日我同你说,凡事自有天命,俗世之人但求凭心作为而已,今日芳儿已是做到了,只不过芳儿的这颗心,却从未有过一日如此时此刻,如此痛彻,如此困惑。
也不知多了多久,忽闻头顶传来二婶一声轻笑,声音虽说不大,却如暗夜打闪般,振得满室人等都是一惊:“说了这半天的话,我也听出来了,今日是范大家的办事不利,一件芝麻绿豆大的小事也给办得七零八落,事体不清!亏得还是府里使老了的奴才,这要是传扬出去,怕不给人笑掉大牙才怪呢!”
范大娘一听这话,吓得登时通身一颤,登时就要扑倒谢罪,却见二婶把手一摆,紧接着又说道:“今儿的事儿虽说是桩小官司,却多亏有你们芳姑娘一旁看的清爽,才算替你这老货保全了脸面,即是要磕头,只管给你们姑娘去磕,我可不受这没来由的礼数。”
一句话说得范大娘急急就要转身施礼,我赶忙几步上前俯身一把拉住,范大娘一身宝蓝弹棉夹袄,此时早已被重汗湿透,原先刀裁也般的鬓角早已蓬乱,兀自粘着几缕额前碎发,逼近身前看时,两颊早已是脂粉消融,透漏出蜡黄的本色来。我也不多打量,只把头微微向上首,冲着二婶轻声说道:“二婶通达之人,自是知道芳儿性子粗鄙口不择言,方才若有开罪之处,均属无心之言,还请二婶和范大娘莫要见怪才是……”
说着说着口气不由一软:“芳儿只求能将绣禧接回,其余情事原本事不关己不挂心上,还望二婶开恩成全……”
不知何处一阵风起,吹动四角灯柱火光摇曳,直晃得斗室中一时忽明忽暗,人影憧憧,却见二婶抬头竟是一笑,那紫茉莉色的嘴唇弯出饱饱一道小弧,还是从前那般明艳动人,映衬的一排莹白贝齿灯下隐隐闪现:“难得芳儿如此重情,又心细如发,不愧是识文断字儿的读书人。这么着吧,如今这里一团乱七八糟,这地方又阴潮,芳儿你就先回去歇着,稍后等我料理得了这里,自然会给你个交待的……”
我心中格登一下,抬起头来盯视二婶,努力平缓着语调,拣着字儿说道:“请恕芳儿冒失,绣禧一直在我身边伺候,如今屋里缺短人手,正是用着她的时候,请二婶容我现在就将绣禧带回去,也省得留在这里给您添乱……”
一阵风来无所影去无所踪,斗室内重复灯火通明,二婶一身艳色翘足高坐灯下,全不顾身后那些眩亮的火苗,放肆的在她如歌如诉的眉间深深投下一片冰冷的白色,那样浓厚的,焦灼的,直要给那些绽芳吐蕊的脂粉,并刀如水的云鬓边,莹润皎洁的额际,纷纷涂抹上层苍老的灰尘,仿佛惠庵堂前供奉的那尊泥金王母,这样安稳的,纹丝不动的,面无表情的距于上首,世人皆道无悲无喜的圣洁,只不过在我眼中,却依旧是牢牢笼着那层,彻骨彻心的寒冷。
只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凝视着我,眼波如海深沉难测,仿佛雷雨将至前暗压天际的黑云一般,夹杂电闪雷鸣的耀眼轰鸣,又仿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