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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面走一面在想,我的不幸虽然是由于接近了津山孝造先生而开始的,但我
一点也没有因为获得了津山先生的知遇而感到后悔。
我从津山先生那里学到了贵重的学问,这是任何书籍中都学不到的东西。事实
上,先生连一部书都没有写过,象这样毫无著作的学者是非常少见的。
先生完全是一个讲究实证的学者。作为一个国宝鉴查官,为了文部省的古代神
社寺院保存事业,他几乎走遍了全国的古代神社寺院和古老的世家。在古物的鉴赏
方面,再没有象先生这样体验更深的学者了。他在这方面的广博知识,完全是在饭
盒和草鞋生活之下的产物。
而且,先生对一切的权威和特殊势力都是不爱接近的。可以想像,在某些机会
里,往往是对方先伸出手来想接近先生。特别是有不少喜欢美术的华族,他们对本
浦博士那种专爱依附权势的人是感到讨厌的。例如被称为贵族中的新人的松平庆明
侯爵、木田成贞伯爵就是如此。但先生对这些人也只是感谢他们的好意,而并不愿
意接近。这很可能也是对本浦博士有所顾忌吧。
据人们传说,本浦博士对先生是感到嫉妒的。他心里一定是在害怕,一部分上
层阶级对津山先生表示好意,也就等于是分掉了他的一部分势力范围。不,顾客们
对他表示好意,他是一点儿也不愿意分给别人的。本浦博士就是这样一种人。
津山先生的内心似乎是轻蔑本浦博士的。不但因为本浦博士这样的仗势弄权,
同时也因为他古美术的鉴赏能力太差。诚然,对于日本古美术史这门学科的确立,
本浦奘治的业绩确实有值得称道的地方,可是,即使没有了本浦奘治,这方面的工
作迟早也有人会做出成绩来的。
把现存的古代美术作品安排一下,以演绎的方法对它的体系总结出一套理论来,
这固然是很好的事情,可惜的是,在实证方面的积累实在太空虚了。事实上,本浦
在美术史方面的著作非常粗糙,并没有充实的理论。这种缺点的产生,首先,是由
于他缺乏鉴赏的眼力,因而也是不可避免的。那种由学究式的构想所装饰起来的概
论,虽然看来非常漂亮而可以使人眩惑一时,但如果在资料的选择上有了错误,建
筑在这上面的理论当然也是站不住脚的了。
举例来说,《日本古画研究》乃是形成本浦系统的最根本的著作,但这里面引
用的资料,大约有一半显然都不是真品。本浦博士却对这些赝作毫不怀疑,一概把
它们制成图版引用在自己的著作里。当然,在本浦博士的时代,考证方面的工作还
没有象今天这样发达,象他这一位大专家,竟对赝作、别人的作品以及后世的模制
品,一概都无法加以区别。
我投入津山先生门下,最初看到他对《日本古画研究》中的一二点资料进行考
订时,他只是在那冰冷而没有血色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好奇的微笑而已。后来我一直
在先生的指导下学习,陪他到奈良、京都以至山阴等地方进行调查研究,等到这种
师弟关系经过了很长一段时期之后,才第一次听到他失望地透露出《日本古画研究
》以及其他资料的秘密:
“在这本书中,至少有三分之二的东西是不行的。”
三分之二,我听到这句话时不由得愕住了。
这几乎是把本浦博士完全否定啦。可是,我后来才知道,如果对这本书再进一
步严格考查的话,不行的东西还远远的不止三分之二哩。
“不行,这件事情,在本浦先生活着的时候,你可千万不能讲啊。这是学者的
礼貌。同时,本浦先生还说,他也有自己的想法的。”
先生还对我这样说。
今天想起来,先生的这几句话有着两种意义:第一,也就是先生所谓要遵守
“学者的礼貌”。津山先生在他的一生中,这一本书也不曾写过。如果要写的活,
那他对本浦博士作为理论根据的资料,恐怕是不会接触的。这就等于是否定本浦博
士啊。
如果先生活得比本浦博士更长久的话,他是一定会有著作问世的。只是因为本
浦博士还活着,所以不能写,可是,所谓等本浦死后再写,这当然决不是说先生害
怕本浦奘治这样一个太上皇。这是他对创立了日本美术史这门学问而使它繁荣地发
展起来的本浦博士表示的礼貌。尽管并不感到尊敬,但对方既是前辈,那“礼貌”
还是应该遵守的。津山先生是多么想写书,这无法知道。但据我这种人的猜想,先
生也许是在等待着本浦博士死去也未可知哩。
可是,津山先生只活了五十岁就先去世了。
本浦博士却比他多活了十五年,到六十七岁才死去。津山先生对日本美术史具
有如此渊博的实证的知识,而竟然连一本著作都没有写过,其理由也即在此。
另外一点——那也是我到以后才发现的——是先生所谓“本浦也有他自己的想
法”的问题。
这句话的意思是不是说,本浦博士在为自己的著作选择材料时,心里是有着某
种意图的?这些材料的收藏者多数是权门豪富,作品的性质当然是客观的存在。可
是。本浦博士的脑子里可能还有某种意识在活动:有意的收录一些有疑问的东西,
正是可以取得收藏家的好感的办法。博士的鉴别能力很差,但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啊,
博士即使自己感到有疑问,即使事实上的确是不行的东西,可是博士却故意把它收
进了被认为权威的著作中。本浦博士之所以能依靠权门的背景来形成自己的势力,
其秘密也就在此。津山先生对这一点是看透了的。这也就是他所谓“本浦的独自的
想法”这句话的真意所在。
对津山先生的实力,知道得最清楚的莫过于本浦博士。同时,他对自己的弱点
也知道得很清楚。博士对先生采取了敬远的态度。他对先生一定是有自卑感的。他
虽然天生得那么一副傲慢的脸容,但在心底里一定是害怕津山先生的。这种心情变
成了对先生抱有阴险的敌意,因而对先生的弟子——我,也感到非常憎恨。
本浦博士曾在背后这样说:
“津山君对作品的看法,完全是古董商的眼光,那只是职业家的技术而已。”
可是,在鉴定一件作品时,单凭学者那种笨拙的眼力,又怎么能辨别真伪呢?
既称鉴定,那就非具体不可。要做到这一点,那就必须具备丰富的鉴赏经验和经过
严格锻炼的眼力。单凭直感来讲话是容易的,问题是这种直感是以什么来作基准。
这当然不能是那种观念性的学问,归根结底,实证是即物性的,它必须依靠职业家
的技术。日此我觉得,本浦博士这种诽谤,事实上正巧暴露了他自己在这方面的无
能。
值得庆幸的是,津山先生把这种“职业家的”鉴赏技术全部教给我了。这是比
任何东西都更宝贵的东西,是从任何学者的著作中所学不到的知识。比起极度空洞
的学术理论来,它是有着非常充实的内容的。
我在本浦博士的歧视之下,到处都找不到安身的地方,结果还是津山先生为我
在朝鲜总督府博物馆里找到了一个临时工作人员的位置。
“我在拓务省有个熟人,是托了他才找到的。事情不见得好。但先忍耐一下再
说罢。将来等国内有什么空缺的时候,再来喊你就是啦。”
先生眨着细小的眼睛,非常耽心地对我这样说。
津山先生和本浦博士不同,他在行政方面也没有什么熟人。这样一位先生竟然
顾不得自己在这方面的能力薄弱,到处为我去找工作,那也说明了他对我是多么的
关心。当然,他也非常清楚,我之所以受到本浦博士的憎恨而到处找不到职业,其
原因也就是为了我是他的弟子,这也许更引起了他对我的责任感。老实说,我当时
的心情,倒也未始没有到外地去的热烈愿望。那怎么还能说工作的好不好呢?我对
先生的关心表示感谢,二话不说就接受了他的推荐。朝鲜总督府既厂是宫内省、又
不是文部省的势力范围,而且又区在国外,本浦博士的势力也不会伸展到这里来了。
工作是津山先生介绍的,又不是正式的职员,只是一个特约的地位,本浦的势力可
能就把我放过了吧。
我在朝鲜忍受了十三年多的时间。根本不曾有过升迁,永远是一个临时职员。
就在这个期间,津山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