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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从外边回来,他说总要和回回坐在一起抽抽烟,聊聊奇闻轶事。一说到奇闻轶事,烟峰就要凑过来听,又不停地插嘴接言,禾禾偏并不随她话走,还是接着回回的话题说。到了晚上,烟峰催他做豆腐,或者干些别的,要来帮他,他总是说困,夜里不干了。但一等他们两口关门睡了,他就又生火烧水忙活起来。再是烟峰要到镇上去,他总是寻事说没个空。烟峰骂过他几次,他只是笑笑,支支吾吾就掩过去了。
禾禾的愁闷越来越折磨自己。他差不多在一个腊月里,每天一早出门,夜里才回来。干的事情又没有一个专注的:今日做做豆腐,明日又包鸡皮药丸去打猎。
这天夜里,他关了门,又包了半篮子药丸挂在柱子上,自己就在火塘里熬起鸡汤来。回回家的猫钻进来,在墙角、木梁上追逮老鼠,往下一跳,将装药丸的篮子撞翻下来,一声巨响,禾禾什么也不知道了。
回回和烟峰刚刚睡熟,响声把他们震醒,赶忙起来,推开西厦子门,屋里烟雾腾腾,刺鼻的硝磺药味,几乎要把他们喷倒。那只猫已经分尸数块,禾禾倒在地上。
回回急忙将他抱出来,发现他脸上肩上几处红伤,血流不止,而右手的第四个指头已经炸断了。叫醒过来,烟峰哭得像泪人一样。回回叫喊着快烧些头发灰止血,烟峰竟将自己的头发一剪子铰下一撮来。
禾禾在家睡了半个月,半个月里,烟峰端吃端喝。回回一天三晌从地里回来,就陪着他说说话儿,或者采些草药回来给他煎熬,说:
“算了,算了,往后再别胡折腾了,这两年里看你都有些什么名堂?往后安分种庄稼,你做不惯,我替你做一半,再别干这号事了!”
烟峰说:
“你还说什么呀,什么也不要说,现在只要伤养好了,就算咱都念了佛了!”
说罢,眼角一红,又是噗噗嗒嗒掉眼泪。
受伤期间,烟峰去叫过麦绒一次,让她抱着孩子来探望,说是人在难中,心事最多,多一份安慰,强似吃几服药哩。麦绒也哭得眼泪汪汪,却终不肯来。烟峰就骂了她一次,将孩子抱过来,一声一声地教叫着“爹”。过了一天,麦绒却也来了,提了一篮子鸡蛋,到了西厦房后的竹林里了,看见烟峰过来,就将鸡蛋篮子放在地上,转身又回去了。烟峰气得又骂了几句,提篮子回来,却安慰禾禾,说麦绒家里有事,实在走不开。把鸡
蛋让捎来了。
“她待你心底还好哩,说不定这一场事故,你们能和好哩。”
禾禾说:
“她不会的,她越发小看我没出息了。”
烟峰就难过起来,说:
“兄弟,我知道你的心盛,可你命这么不好,实在不行了,你就依了你回回哥的话吧。”
禾禾却说:
“山里的好东西这么多,都不利用,就那么些地,能出多少油水?这不能怪我命不好,只怨我起点太低,要是真按我的主意养起山蚕,好日子还在后头哩。所以我再苦再累,再失败,我
不失信心,甘心忍受外人对我的委屈。”
烟峰眼泪就又流下来。禾禾说:
“你不要难过,我什么都能顶住。这一半年里,多亏了你和回回哥,我只恨自己无能,不能回报你家的恩德。”
烟峰就说:
“兄弟不要说了。我这女人没本事,可还明白,你只要有信心,就按你的主意干吧。我这里私房攒了这一百元钱,你拿去用吧,有了本钱,发了,再说还我的话。”
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布包儿,塞在禾禾枕头下。禾禾要推辞,她却起身走了。
九
禾禾病一好起来,就到县上有关部门去买柞蚕种了。一回村就张罗忙活,收拾分给自己的那片山林地。附近的人都在风传,说禾禾又在瞎折腾了:自古听人说以桑养蚕,还未听说过以柞养蚕的。
烟峰四处为禾禾辩解,说外省的某某地方,山上全放着柞蚕,人都穿的是绸子袄、绸子裤,连那帐子、窗布、门帘、裤衩、鞋面,甚至抹布都是绸子的。那绸子比商店里的的确良强出十倍百倍,穿在身上,夏不贴身,无风也抖,冬装丝棉,轻软温暖,一亩山林顶住四亩五亩山田呢。
她那一张嘴比刀子还利,果然将一些人说得半信半疑,不敢轻易说禾禾的一长二短。当然,她也是有一说十,有十说百,自己说的连自己都有些迷迷糊糊。回来给禾禾说了,禾禾也笑得没死没活。
“嫂子,可不能再去说了,蒸馍都害怕漏了气,你先吹得天
花乱坠,要是弄不成了,咱就没个下坡的台阶了。”
果然,禾禾又失败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大失败,而从此几乎使他走投无路。
天春过后,蚕种就上了柞林。为了使柞树叶子更加鲜嫩肥大,他将一些柞树截了老杆,不长时间,新叶繁生,一丛一丛深绿的浅绿的,蚕就爬得到处都是,长得非常快,眼看着一天一个样,有的分明已经见出身子泛白发亮了。禾禾也床幸着自己成功,在山林中搭了一个木头庵房,日日夜夜厮守在那里。每天一早一晚,鸡窝洼的人都会看见没尾巴的蜜子在那林子边来回跑动,汪汪大叫。蜜子是到了发情期,叫声便吸引了白塔镇周围的狗,几十条相继赶来在山林里热闹,以致使那些眼小的、嫉妒的、伺机想搞些小动作的人不敢近林。
穿着红袄的烟峰一有空就到林子里去,在小路上走着,腰扭得风摆柳似的,要么去给禾禾送一瓦罐好饭,要么用那只军用水壶提一壶甘榨烧酒。站在林边了,只消喊一声:“禾禾!”群狗就应声出迎。
麦绒也瞧见了几次烟峰,烟峰就大声招呼她去看看,麦绒却总是借口有别的事,想禾禾果然要办成一件事了吗?心里就空落落的,有些说不出的难受。她盼望禾禾也真能成功,他毕竟还是牛牛的亲生爹嘛。等着那没尾巴的蜜子跑回来,她总要叫着到家里,在脖子上系一颗两颗铃铛,却对狗说:“别让他知道是我系的。”又盛了大碗的搅团胡汤让它吃。每每黄昏时分,烟峰的穿着红袄的身影出现在柞蚕林那里,麦绒瞧着,却不禁有些不快起来,心下又想:本来那里是该她去的呢。就走回屋里烧晚饭,先还是心里乱糟糟的,末了就自言自语:我这是怎么啦,禾禾和我是没干没系了,咱吃那醋干什么呢?
回回呢,禾禾买回蚕种时,他真有些替他担心,劝说过几次,知道禾禾也不会听他的,也便任他去了。又见烟峰乐得嘻嘻哈哈,忙得跑前跑后,他额头上就挽了疙瘩。蚕一天一天长大起来,他去看过一次,确实也吃了一惊,但心里终究不服气,回来越发经营他的三四亩山地,看重他的牛猫鸡狗。烟峰一唠叨柞蚕的好处,他就冷冷地说:
“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吧。就这个样子,这一份家业,他禾禾再有十年怕还赶不上呢。”
他在麦地里上了两次浮粪,又担尿水泼过一遍,麦子真比旁人的黑一层,高一节。又去帮麦绒在地里忙了几天,就开始深翻梁畔上那些石渣子空地,准备栽红薯了。
栽红薯需要育红薯苗。白塔镇上的三、六、九集上,红薯种成了抢破手背的货。红薯到了春天,腐烂得特别厉害,所以这个时候红薯种的价钱倒要比冬天高出三倍四倍。结果,回回从窖里取出一担挑到镇上,一时三刻一抢而空,就又都纷纷到他家来买。回回却不再买,一律要以粮食来换。包谷也行,大麦也行,一斤兑换一斤。五天之内,竟换了好几担粮食。禾禾得知了此事,也惊奇不已,夸说回回的老谋深算,回回说:
“吃不穷,喝不穷,算计不到一世穷。去年冬天你要卖给城里,那能赚得什么钱?这二三月里,青黄不接,粮食紧缺了,我那石磨子却是不会闲的了。”
他说得很自负,显示出一种殷实人家的掌柜的风度,使禾禾无话可说。
禾禾却粮食紧张起来,茶饭不能那么稠了,一天三顿吃些包谷糊汤。为了补贴,又在山上挖了好多老鸦蒜煮了,在清水里泡过三天,每顿掺在饭里吃。因为两家饭吃不到一块,他就故意错开做饭时间,少不得烟峰每顿饭多添两勺水,偷偷给禾禾先盛出几碗,放进西厦房里。心里祝福禾禾这回能大获成功,日月过得像自己家一样。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蚕林里的鸟儿越来越多。先头禾禾并不在意,后来发现蚕一天天似乎少起来了,才大惊不已。就拿了一个铜脸盆不停地敲响,轰赶鸟群。一个人的力气毕竟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