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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能看见或听到的别人的早晨。也许就在我拿起牙刷的那一刹那,所有人的早晨正在交叉,对峙,等待与张望,但最后肯定会融合成一团因为这是三月五日的早晨,像我桌子上的那只干硬的馒头,它也是早晨,我片刻之后的早餐。我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停下来,或许要到我在夜里沉沉地睡去,但我仍可能做梦。我把那只馒头放在电饭褒里,我坐在那里等待,在那从无到有的白色的汽雾里,我等待着那只有形的馒头来驱除我的饥饿。
3.我出去洗碗的时候,看见对面的墙上贴着一个搬家公司的电话号码,那个使用着墙上号码的公司,可曾巧合地帮忙搬过杨影的家?那只我曾经坐过的沙发,和杨影睡过的那张床,某一本书里的我送给杨影的相片,是否也间接地搬动过?杨影,我什么时候才能知道你的近况?我原先以为你是在睹气,真的,我还相信你某一天的黄昏像平常那样出其不意的站在马台街上,只要我在房间无意地向窗外一瞥,就能看见你的身影,你的兴奋的挥动着的右手臂,然后,我破门而出,向你冲过去,像一只大鸟,或者就是你说的老鹰(那时,你多么得意,可我一点也没有欺负你这只小鸡;你故意畏缩着,一边退一边说你要用你弟弟的弹弓打落我,我伸了伸舌头)。我们手挽着手,在马台街上闲逛。街上的夜市灯火通明,我们什么也不买,但我们一直在那里出没。如果下雨,我们也喜欢在雨里互相嘲笑对方,谁的衣服先湿了,总会占些便宜。直到行人越来越少,我们才顺势溜进一家电影院看电影,我吻你一下,你吻我两下,我们抱在一起,然后才牵着手去找座位。我们不知道自己看的是什么影片,我们互相仰着头,看看对方,又看看那投射在银幕上的光柱,周围一片黑暗,但没有把我们吞没,我们还能够依稀看见一些人的轮廓,听见低微的细语,然后,我们什么也听不见看不到了,杨影把她的脸埋在我的怀里,我搂着她,闻着她头发上散出的一股淡淡的清香,我们融入了那片晦暗的空间。直到电影结束,我们似乎还不太相信,我们就这样一起度过了几个小时的时光。我端着碗从水房出来的时候,仍想着电影院里的情景。我想,现在的杨影肯定已不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女孩了,还在一年前,我从里到外几乎都熟悉她,我们莫名其妙分开后,我再也想不出她的真实的变化,如果我还能猜测,也仅仅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从最后一次与我在一起以后,杨影的每一天都在向前,她的内心,身体,和她的白天与夜晚,她留不住也无法凝固,只好被它们汹涌地推向前去。我也一样,毫无例外的可能,我已不是那个我了,我每一天都能强烈地感受到自己的变化。我脑海中能够辨认的从前,真伪的程度是无法证明的,我怎么能保证它们的痕迹没有受到损伤呢?今天,我不用上班,似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然而却不,我虽然逃避了单位里的那无所事事的难捱时光,不用再机械地摆动自己的身体、目光与气息,但我此刻的处境也许更糟,我的意识与记忆是一个积满淤泥的深井,我终于有机会坐下来在里面不停地搅动,搅动。而我极不愿意这样做,可谁来制止我呢?
4.我坐在房间里,一种焦虑笼罩了我,我居然被难住了,我不知道自己怎样开始今天的早晨。我叉开双腿,两只漫无目的的迷茫的空手,尴尬地伸出后又缩了回去,我突然有了一种不知道把它们放在何处的感觉。我欠了欠自己的身体,又不想站起来或换个地方。我动了动脑袋,完全是下意识的。我看见了脚上的皮鞋,上边的脚印,那是昨天傍晚的脚印,在马路上,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踩的,我们就这样发生了偶然与必然的联系,也许就从这一脚开始,他以后的生活,他的还没有消耗掉的生命与时光,即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难道我也一样,从这里开始,我们间接地相互改变了原来的时空?我奇怪自己有这样的念头。这虚妄的怪想。每天都有这样的变化吗?我张大着嘴巴,感到自己有点僵硬和麻木,要是我不选择椅子而是站着,我的未来会朝向另一个而不是这一个方向?一道淡淡的光线打在我的面前,形成暗影和明亮的部分。我看了看窗外,太阳居然出来了,我清晰地看见它的形状,一点也不刺眼。马台街上从没有停止过行人,在我那轻轻的一瞥间,有无数颗人头从我的眼前攒动,他们晃过来荡过去,我只看清少量的几个人,我能记住的可能只剩下一个,这个早晨唯一让我产生联想的姑娘。她触动了我。从她的身上,我能想起杨影从前的一些影子,她的动作,她的凝望前方的神情,她的双腿摆动的姿势,都俨然似从杨影身上拓印下来的,我忽视了她的衣着打扮,她的皮肤与其他。我回过头,眼前倏然飘过房间里的水瓶,我喝水的杯子,茶几上的烟缸,沙发和掉在地上的报纸……只是一个极其短暂的片刻,我又茫然地回过神来。我感到有一口痰堵在喉咙间,我并不着急要吐出它,我伸长着脖子,吸了一口气,我的嘴里传出嗝嗝嗝的响声。我有些害怕了,我不能忍受这个古怪的声音,赶紧闭住了嘴巴。但还是觉得有些难受。这时候,我才想起自己应该站起来。我打了一个哈欠,伸了伸懒腰,但仍没有恢复过来。走廊上响起一阵猛烈的关门声,紧跟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它调动了我的注意力,我屏住声息还想再听的时候,居然什么也没有了。我点了一根烟,把一大口烟雾吐了出来,它们冲出去又从窗户的玻璃上弹了回来,甚至还撞回了我的脸上,但它们转眼就不见了。我把烟夹在右手的两个指头上,两只手背在身后。我看着马台街上偶然出现的没有人的空档,居然想起了我的朋友李小山与毛焰,从这一截路面延伸出去,向西再向右拐,穿过天津新村,再爬过一座天桥,就能看见他们的家。他们正在干些什么呢?在我又抽了一口烟的间隙,我的眼前晃动着自己施加在他们身上的幻影,他们的言行与举止,他们在房间里走动的情景。我们相距仅仅不到一千米的距离,却不能互相知晓或看见对方,这一生中的错位,何时才能愈合?马台街上的空档再也没法在我的脑海里延伸,我看见那儿又挤满了人,我听见自行车的铃铛,汽笛,人们咿咿呀呀的语言,甚至各种身体和衣服相撞磨擦的声音,一起汇成了一股噪音向我扑过来,我无法避开,连躲都躲不掉。我感受到了一种尖锐的东西,沿着耳朵上的双孔向下旋转着,旋转着,仿佛要试图把我的身体钻透。我想要找一个从不被中断的宁静的地方去,我想来想去这座城市无处可去。我想起某一个深夜,我失眠难耐,我无法呆在屋里。我一个人在马台街上走着。幽暗的灯光下,我踩着自己的影子,忽隐忽现地向那座天桥走过去。我毫无目的,只想在上面走一走,然后下来,回家或者再走一段路。我在天桥上非常惬意,我喜欢那毫无遮挡的北风吹在我的脸上。但我后来忽然想撒尿。我恶毒地对着一个空隙倾泻过去,可我失去了一次彻底放松的机会,一声嘹亮的汽笛声突然从脚下窜了上来,我仿佛被击中了,我一下子缩了回去,我忘不掉那样的惊悸我所承受到的莫名其妙的恐惧。我再也难以习惯这种例外的体验,我变得敏感和脆弱。我突然甩掉了手中的烟,它狠狠地烫了我一下,以至触动了我的整个身体。我转了几个圈,才想起刚才丢弃掉的烟头。我赶紧弯下腰低着头来到处寻找。
5.我的指甲又长长了。我刚刚剪了没有多长时间,它的如此旺盛的生命力似乎与我无关。我伸直了右手,看着它们,那样子显得滑稽和可怜,像一个四脚朝上的小动物泛白的肚皮。指甲其实只有几毫米,好像那是我手中的一个可有可无的物件,我注意它纯属偶然的一瞥,或许它的确有点意思。不过,我很快就忘了它。我倒了一杯水,我并不口渴,大概是为了做一个动作,我并不清楚自己到底要干些什么。我睁大着眼睛,目光在房间里扫来扫去。我喝了一口水,刚想把杯子放下,听见有人在敲我的门,声音并不急促,相反倒显得有些小心翼翼。我走到门口,把门打开,我却不认识这个敲门的人。他看见我出来,有些紧张地向我打听一个人,我没有听说过那个人,我不知道他是否也住在这幢楼里。我叫他再问问别的人。他礼貌地谢我并跟我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