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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却还没有人套车。一间乌黑的房子里的门开了;一个手提小风灯的马夫时而走出来;时而又立刻走进另一间屋子里。许多马蹄蹄着地面;不过地面上的厩草减轻了马蹄的声音;一阵向牲口说话和叱骂的人声从屋子的尽头传出来了。接着一阵轻微的铃子声音丁零地响着;那就是报告有人正触动到马的鞧辔;那种丁零的响声不久变成了一阵清脆而连续的颤抖;随着牲口的动作而变化;有时候却也停止一下;随即又在一种突然而起的动摇当中再响起来;同着一只蹄铁扑着地面的沉闷声音一齐传到了外面。
门突然关上了。一切响声都停止了。那些冻僵了的市民都不说话了;他们都像僵了一般待着没有动。
连绵不断的雪片像一面帏幕似的往地面上直落;同时耀出回光;它隐没着种种物体的外表;在那上面撒着一层冰苔;在这个宁静而且被严寒埋没的市区的深邃沉寂当中;人都只听见那种雪片儿落下来的飘忽模糊无从称呼的摩擦声息;说声息吗;不如说是感觉;不如说是微尘的交错活动仿佛充塞了空中;又遮盖了大地。
那个马夫又带着风灯出来了;手里紧紧地牵着一匹不很愿意出来的可怜的马。他把牲口靠近了车辕;系好了挽革;前前后后长久地瞧了一番去拴紧牲口身上的各种马具;因为他一只手已经拿着风灯;所以他只有另一只手可以做事;他去牵第二匹马了;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那些毫不动弹的旅客;发现他们已经浑身全是雪白的;于是说道:〃各位为什么不上车;至少那是有遮盖的。〃
他们以前无疑地没有想到这一层;现在他们都赶忙向车子走。三个男旅客把他们的妻子都安排在顶前头的位子;自己都跟着上来;随后;另外那些遮头盖面的轮廓模糊的旅客彼此没有交谈一句话;就都坐在剩下来的位子上了。
车里的地下铺着些麦秸;旅客们的脚都藏在那里边了。那些坐在顶前头的女客都带着那种装好化学炭饼的铜质手炉;烧燃了这种东西;便低声慢气地举出它的种种好处;互相重复地叙述那她们早已知道的事物。
末了;车子套好了;因为拉起来比较困难;所以在向例的四匹牲口以外又加了两匹;有人在车子外面问:〃旅客们可是都上了车?〃车里有一道声音回答:〃对的。〃大家起程了。车子走得慢而又慢;简直全是小步儿。轮子隐到了雪里;整个车厢轧轧地呻吟着;牲口滑着;喘着;都是汗气蒸腾的。赶车的手里那根长鞭子不住地噼噼啪啪响着;向各方面飞扬;如同一条细蛇样地扭成一个结子又散开;陡然鞭着一匹牲口蹶起的臀部;马受到狠狠的一击;紧张地奔跑起来。
但是天色不知不觉一步比一步亮起来了。那阵曾经被一个纯粹卢昂土著的旅客比成棉雨的雪片儿已经不下了。一阵昏浊的微光从雪堆儿里漏出来;云是在而密的;它使得那片平原;那片忽而有一行披着雪衣的大树忽而有一个顶着雪盔的茅屋的平原;显得更其耀眼。
在车子里;大家利用这个黎明时候的黯淡光线;彼此好奇地互相望着。
顶头的地方;最好的位子上;鸟先生两夫妇面对面地打着瞌睡;他俩是大桥街一家酒行的老板。
他原是在一个亏了本的东家身边做伙计的;买了老板的店底并且发了财。他用很低的价把很坏的酒卖给乡下的小酒商;在相识者和朋友们当中;他被人看做是一个狡猾的坏坯子;一个满肚子诡计的和快乐的道地诺曼第人。
他的偷偷摸摸的名声是人人皆知的;以至于某天晚上都尔内先生在州长的客厅里;使用同意异义的字眼把他这个用〃鸟〃字做姓的人作为戏谑的对象;都尔内先生是个寓言和歌曲的作家;文笔辛辣而且细腻;是地方上的一种光荣;那天晚上他看见女宾们都像要打瞌睡;就提议来做〃鸟翩跹〃的游戏;有人从他的语气之间懂得他想说的原是鸟骗钱;这句话就此自动穿过州长的客厅飞到了市区的各处客厅里;使全省的人张大嘴巴整整地笑了一个月。
此外;鸟先生是以种种性质的恶作剧;善意的或者恶意的笑谈而出名的;只要谈到他;谁也不能不立即加上这么一句:〃他是妙不可言的;这鸟。〃
他身躯很矮;腆着一个气球样的大肚子;顶着一副夹在两撮灰白长髯中间的赭色脸儿。
他的妻子;高大;强壮;沉着;大嗓子;而且主意又快又坚决;在那个被他的兴高采烈的活动力所鼓舞的店里;简直是一种权威。
在他俩身边坐着一个比较高贵的人;属于一种高尚阶级的迦来-辣马东先生;他是个被人重视的人物;以棉业起家;产业是3个纺织厂;曾得荣誉军团官长勋章;现充州参议会议员。在整个帝政时代;他始终是个善意反对派的领袖;根据他本人的说法;他是只用无刃的礼剑作战的;先攻击对方;再附和几声;以便索取高价的酬报。迦来-辣马东太太比她丈夫年轻得多;素来是卢昂驻军中出身名门的官长的〃安慰品〃。
她和丈夫相对;显得很娇小;很玲珑;很漂亮;身上裹着皮衣;用一种颓丧的眼光望着车子内部的凄惨景象。
他俩的身边是禹贝尔·卜来韦伯爵两夫妇;他们出身于诺曼底的最古老又最高贵的一个世家。伯爵是个气派雍容的老绅士;他尽力修饰自己的服装以加重他和亨利四世的天然相似之点;根据他家庭里的一种光荣传说;亨利四世曾经使得卜来韦家一位夫人怀了妊;她的丈夫因此被封为伯爵;又做了本省的巡抚。
禹贝尔·卜来韦伯爵也和迦来-辣马东先生一样是州参议会议员;代表本州的奥尔雷阳党;他的太太是南特市一个小船长的女儿;他俩结婚的历史始终是被人认为神秘的。不过伯爵夫人的气概很大方;接待宾客的风度比谁都强;并且被人认为和路易·菲力浦的一个儿子曾经有恋爱的经过;因此所有的贵族都好好地款待她;而她的客厅始终是当地的第一位;唯一保存着古老的恋爱风气的地方;要进去是费事的。
卜来韦家的财产全是不动产;据说每年约莫有50万金法郎的收入。
这六个人构成这辆车子的基本旅客;都是属于有经常收入的和稳定而有力的社会方面的;都是一些相信天主教和懂得教义的;有权有势的人。
由于偶然遇合;车里某一边的长凳上坐的全是女客;靠近伯爵夫人的位子上有两个嬷嬷;她们正捏着长串的念珠一面念着天父和祷告。其中一个是年老的;脸上满是麻子;仿佛她的脸上曾经很近地中了排炮的许多散子似的。另一个;很虚弱;有一个漂亮而带病态的脑袋瓜和一个显出肺病的胸脯;那正是使她们毁坏肉体而成圣徒的吃人的信仰心侵蚀了它。两个嬷嬷的对面;有一个男子和一个女人吸引着全体的视线。
男子很出名;是被人称为〃民主朋友〃的戈尔弩兑;好些被人敬重的人士却当他是祸根。二十年以来;他在各处民主派的咖啡馆里把大杯啤酒浸着他那一大嘴的火红色长胡子;他父亲本是一个糖果店商人;遗给他的那份财产是颇为丰厚的;他却带着他的弟兄们和朋友们挥霍干净;末后焦躁地等候共和政体使自己获得适当的地位来显示无数量的革命饮料的成绩。在9月4日;他也许由于上了一个恶作剧的当;自以为受到任命做了州长;不过到了他上任办公的时候;那些始终身居主人翁地位的机关公务员却拒绝承认他;终于逼得他只好退位。此外;他是个好好先生;毫无恶意而且肯替人效劳;这一次;他用一种谁也比他不上的热心尽力布置了防御工事。他教人在平原上掘了好些窟窿;在近处的森林里斩倒了所有的嫩树;在所有的大道上布置了好些陷阱;到了敌人快要到的时候;他满意于自己的种种措施就赶忙缩回市区里来。现在他想起自己倘若到哈佛尔可以做些比较有益的事情;因为在那地方;新的防御工事立刻会变成不可少的。女人呢;所谓尤物之一;她是以妙年发胖著名的;得了个和实际相符的诨名叫做羊脂球;矮矮的身材;满身各部分全是滚圆的;胖得像是肥膘;手指头儿全是丰满之至的;丰满得在每一节小骨和另一节接合的地方都箍出了一个圈;简直像是一串短短儿的香肠似的:皮肤是光润而且绷紧了的;胸脯丰满得在裙袍里突出来;然而她始终被人垂涎又被人追逐;她的鲜润气色教人看了多么顺眼。她的脸蛋儿像一个发红的苹果;一朵将要开花的芍药;脸蛋儿上半段;睁着一双活溜溜的黑眼睛;四周深而密的睫毛向内部映出一圈阴影;下半段;一张妩媚的嘴;窄窄儿的和润泽得使人想去亲吻;内部露出一排闪光而且非常纤细的牙齿。
此外;人还说她是具备种种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