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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让我想不到的是,离开家乡后,母亲的声音接连几次出现在我的梦中,那声音虽然显得有些苍老,有些疲惫,但却仍然是那么熟悉,问长问短,絮絮叨叨,是母亲的声音,只是,尽管我能够听到母亲的声音,却看不到她老人家的音容笑貌。我想知道她在那边还好吗?白血病是否在继续摧毁她的皮肤和头发?她老人家穿着什么衣服,她还是那么冷吗?……,我在梦中喊道,妈,你在哪里?不要在我后面说话,让我看一下你。母亲以让我能够感觉到却听不见的声音叹息了一声,然后就沉默了。母亲要走了,我挣扎着,使劲扭动身子搜寻母亲——终于醒来的我什么也没有看到,只留下满脸的润湿。
可我知道,从今以后,母亲就在我身边,为了理想远走他乡,只有心中还有母亲伴随,他乡也就是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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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母亲得了白血病,我的世界突然变了样,我辞去了工作,回到母亲身边,决定陪伴她老人家走完人生的最后一段旅途。但我却没有想到,那段时间却是那么艰难,使得我这个到处游荡、横冲直闯、天不怕地不怕的儿子竟然茫然无措,不但没有缓解母亲的病痛,差一点自己也迷失了方向。那段时间,一想到母亲会随时发病离开我,我就备受折磨。而且,我这才发现,哪怕我早就自认为找到了生活的意义,我其实对死亡的意义却仍然一无所知。
为了陪伴母亲走完最后这段艰难的人间路,也为了帮助我自己克服对死亡的恐惧,我开始写作记录母亲生病的长篇纪实《伴你走过人间路》。我想以此篇纪实探索家庭、社会、爱、生与死,我企盼在写作中找到慰籍和力量。我心中有一个愿望,我要和母亲一起探索和追寻:死亡会把母亲带到哪里去?又会把我引向何方?
就这样,母亲生病的前六个月,我白天和哥哥姐姐轮流陪伴在她身边,尽量让她开心,让她忘掉白血病,晚上我就一个人一边流泪一边记录下白天发生的一切,包括我的所思所想。然而,这样的日子没有能够持续到2007年春节后,那个春节是我们全家聚得最齐却也是最悲伤的一个春节。家人都很清楚,母亲所得的这种白血病是不治之症——陪伴我们走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的母亲,就要在2007年的某一天永远离开我们……
2007年春节过后,看到母亲日益衰弱的身体,看着母亲失神的眼睛,看着母亲开始出现血块的皮肤,我心如刀绞却又那么的无能为力,那时我已经意识到,我没有办法把《伴你走过人间路》写下去了,至少在母亲身边的时候我没有办法继续下去。
就在我快要被死亡的恐惧摧毁的时候,母亲反而坚强了起来。一开始听到自己得了白血病,身为医生的母亲自然也知道在她那个年龄是很难挺过去的,可是一生都在和命运搏斗并把我们姐弟四个拉扯大的母亲,偏偏不信那个邪。那段时间看到我们姐弟忧愁痛苦的样子,母亲常常说,你们不要紧张,我死不了的!看到你们长大事业有成,我还有好多事情没有做呢。
母亲的声音里充满求生的欲望和对生命的热爱。然而,那种欲望和热爱对于我们早从医生那里了解到病情的姐弟四个来说,无疑带来的是更大的悲伤和痛苦。
2007年春节后,母亲的病情越来越严重,这个时候要想隐瞒身为医生的母亲也愈来愈困难了。最后两个月,母亲自己已经清楚地听到了死亡的脚步声。那时她有一半时间是清醒的,在她清醒的时候,总是拉住回来看望她的女儿、儿子、孙子和孙女的手,絮絮叨叨——母亲是在交待后事。
母亲一生没有积蓄,她常常说她最大的财富就是我们四个子女。她希望我们过得好,但母亲希望子女的“好”却和很多人想的不一样,这一点是最让我惊讶的。母亲并不希望自己的子女有权有势,荣华富贵,她只是想我们活得“好”。母亲活得好的标准太简单了,那就是活得快活,活得不辜负他人,活得对得起良心。——多么简单的“好”,以致当今世风日下的中国,已经对这种“好”不屑一顾了。
母亲常常告诫做生意的子女“要做生意先做人”,生意做得再大,忘记了如何做人,枉活一世;她又反复嘱咐手里有点小权的儿子“不是自己的一分也不能拿”,否则活着就不安稳。
而最让母亲操心的就是我这个小儿子——母亲的断肠儿。刚参加工作时,因为工作的保密性,我曾经突然消失过好长一段时间,本来我也有办法给母亲报一个平安,可我疏忽了。后来我听哥哥姐姐说,那段时间,母亲想到了各种可能性,每天到处打听我的下落,头发都急掉了,没有少伤心……
现在最让母亲担心的还是我。在母亲生命的最后时刻,我告诉母亲,我辞掉了可以让我舒舒服服过一辈子的工作,投身到一些在很多人看来都不可理喻的事情中去,但我也告诉母亲,我喜欢现在所做的,我把它当成事业,而不是工作。我还告诉母亲,我希望自己的事业能够帮助我的亲人,我的家乡人,和所有的中国人。我计划从四十岁开始写作,写到四十五岁时,我将选择另外一条道路——一条也许给我带来更大危险的道路。
这样的交谈以前也出现在我和其他至亲好友之间,结果可想而知,不是被误解,就是被数落一通,好像我已经误入歧途,不再脚踏实地。可是,让我怎么也没有想到的是,虚弱得说话都不太流利的母亲竟然连连点头,表示对我人生选择的理解。
我想,即使今天写下来,也许还有很多亲戚朋友不相信母亲竟然支持我走那条独木桥,不过我也不想解释了。我在想,今后我一定要面对儿子的质问,他们会问我,爸爸,为什么呢?
我该怎么回答他们呢?答案当然有很多,但我最想告诉他们的则是——因为你们的奶奶。是的,他们的奶奶,我的母亲,那个没有读过几年书的旧社会过来的老人,在我人生最艰难的时候,永远在我身边,在我做出最艰难选择的时候,总是默默支持。她对人世间的认识、对民间疾苦的感受和对生命的热爱,影响我选择了一条我认为是正确的人生道路。
当母亲在交待后事的时候,我们姐弟几个总是强忍住眼泪,这些母亲不可能没有看出来,结果,一个让人惊讶的情景出现了,那就是在母亲一天一天接近死亡的时候,她也一天一天坚强了起来,至少是在我们姐弟面前假装坚强了起来。我当然知道母亲为什么这样做,正如她所说的,你们不要这样,我还没有死,你们就被死亡吓死了。
是的,死亡的恐惧快要把我吓死了。爷爷奶奶虽然也过世了,但我对他们了解不多,也没有住在一起过,母亲是我最亲近的人,也是第一个要离开我的人。母亲的病和即将到来的死亡给我的震撼不是颠覆,而是几乎粉碎了我的世界。以前我的世界里没有死亡,我现在则不得不面对死亡。
于是,我开始追寻死亡的意义。可我越是追寻死亡的意义,越是感觉到死亡毫无意义。没有宗教信仰的我,当时就走进了死胡同。后来我才知道,就在我在《伴你走过人间路》里详细描写了一个城市里的高楼和坟墓分庭抗礼、死人与活人平分秋色后不到两个月,一个叫余虹的教授在《南方周末》上刊登了一张背景是高楼大厦的公墓群碑的照片。不久后,余虹自杀了。而当后来读到余虹自杀前的一些思想时,我惊悚地发现,我当时和他想的几乎一模一样。我惊出一身冷汗。
是什么让我走出了当时余虹陷进去的那个困境?毫无疑问,就是母亲。一步一步陪伴我走出死亡阴影的竟然是正在急速走向死亡的母亲。母亲一再鼓励我,不要太悲伤,你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母亲鼓励了我,可母亲说着说着,目光就茫然了,她老人家宁愿一个人独自承担死亡的悲伤。我知道。
去年清明过后不久,母亲走了。母亲走了,我们强忍的眼泪再也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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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虽然被死亡带走了,但她并没有向死亡的恐惧屈服。母亲走得很平静,在生命的最后一段时光里,她常常提到自己的母亲——我的外婆。她说,她的母亲在梦中告诉她,她们在那边都很好。母亲很小就死了父亲,母亲说,梦中外婆说,如果母亲实在坚持不下去了,就安心地过去吧,这样母亲就可以见到几乎没有了记忆的父亲。母亲说着,脸上会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