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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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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亮,我和史君就畅谈起来。讲起当初在上海正兴里一班朋友们浪漫的历史,讲起我们同衔着一柄烟斗走进小糖店里去吃饭的故事,讲起别后各人所得到的一些阅历,各人随时变化的心情,讲起上海艺术界各方面的人物……到台上一架钟差不多三点钟的时候,才各自睡去。    
    我醒过来时却是个朗朗的晴天。满房太阳,向窗外望出去,园中一颗大朴树,那虬结的槎枝清清楚楚画在蔚蓝的天幕上,小鸟不住的檐头上叫,居然是春色满园了。昨晚我们约好今天去看冷红画会的,上午吃了些泡饭和年糕——史君的食量还是和先前一样大——到小茶馆里去喝了一会茶,再回到那个小厅里去吃饭。荣荣的白昼,叫我认明白了这个所在,原来正和我们从前旅行时寄住的一家小花园差不多:周围有不少的发芽的古树,窗上贴着几枝着花的梅枝。如此其赏心悦目的江南地方,我想到平白地到山海关外的奉天去吃苦,况且又是教书,虽然自知我命运的历程中没有享福的机会,也未免太辜负了我的青春了。史君家正值元宵祭祖,把现成的酒送了上来,我却吃了他两壶。谁知昨天吓我一大跳的那匹大雄狗,竟像是我的积世冤家,又来怒目而视地立在窗外望着我,不是史君在我旁边,这顿酒饭大概又吃不安稳的了。饭后驱车至青年会。图画陈列在二层楼,中国画多于西洋画,俱纤纤如出于女子手。洋画则又与上海一部分大红大绿的画派不同。我极佩服他们态度之诚实,又感叹我自己无恒,近来因为生活不安定,我的艺术也几乎要荒芜了!史君给我介绍会中同志,有徐君,有周君,面孔都不严涩,很和我合得来。坐了一会,忽然觉得在这里最足以证明我到了苏州,因为那楼上确乎是满满地装着苏州特有的苏州气。循墙而走的一般鉴赏家,都是红结子瓜皮小帽,宽襟大袖的绸缎衣裳的风流公子,偶然有一两个穿洋服的,有时候也挺胸凸肚的走几步,不注意的时候仍然娉聘婷婷使人怜爱起来。过一会,又来了一位老同学程君,佝偻着身体向我行礼,表示我们多年不见了。程君和我一样常在外面闯荡江湖,但他还是保存着他的乡粹,温文娴雅的,时时从袖管里抽出洁白的手巾来向鼻端掩去。从他报告别后的情形想起来,知道他近来在安徽很得法,而且他手里提着一串罐头食品,说是别人送给他在一路上吃的,因此又知道他又快要动身了。出青年会在观前街散步,一路陆稿荐的招牌很多,而走路的人比上海四马路的夜市还要多:因为元宵佳节,平日久处深闺的小姐都出来了,而经年不上城的乡下大姑娘也插花戴纸不住地来往。苏州平日成群结队在街上散步的青年人本来多,以此红红绿绿挤了一街,只容那前面装起两碗灯,后面竖着一柄红鸡毛帚子的包车丁丁当当杀开去一条大路。程君约我们到他家去吃饭,先回去了。我们就到元妙观的茶棚内去吃茶。一壶雨前茶里放了粒橄榄,味道又清香了一层。外面正是三教九流,诸般杂耍,赶元宵节的人在此真是一个总会之点。人声嘈杂中,夹着小孩子吹着洋喇叭的尖声,小吃摊子上的油气在空气中活动,许多红色小气球轻轻地浮在人头上。不禁又想到了幼时和表兄表姊一起享着荫下之福的时候,如今我把父母的心血耗尽,而经年飘泊在外,实在太对不起我父母对于我的一片生子之心了!傍晚时,到程君家里,他家里兀自挂着祖先神像,十锦盘中荸荠、橘子,已经被风吹得干皱了。但是程君很至诚,供了一套酒饭,去台上的玻璃匣子中点起两枝红烛,焚起一炉好香,才陪我们到厅上去吃饭。唉!当此家家欢聚的元宵,我却在别人家里吃饭,我家里不知道怎样的清清冷冷萧索到不堪呢!我家里的一座厅屋,不知道怎样的任西风驳蚀,任残月照临而无人过问呢!悬在厅上的四盏明角灯,从前过年时总点得灯烛辉煌,现在不知道怎样的被虫伤鼠咬,做了蜘蛛壁虎的巢穴呢!厅上的几张红木交椅,从前常被往来担搁在我家的亲戚客人起坐的,现在不知道怎样的灰尘封满,只留下猫狗的脚印而无人去打扫呢!……唉!唉!我实在太不成器了!我的已故的祖母,生前一天一天看我成长的,常拉我到一被窝里睡觉的,常对我保重身体替叶氏门中争口气的,现卧在萧萧白杨之下,丛丛茅草之中,一定会在那里流泪痛哭!……    
    


从江南来从江南来(2)

    我们从程君家里回来,约摸十一点钟左右,敲开门,那匹大雄狗还是朝我吠。管园的送过一张字条子,说是有一个姓许的到此地来过一次,叫我们回来后,就去看他。我看那字条子,这姓许的不是要我到奉天去的许君吗?精明的许君,到底追下来了,又可见他从家里到了上海,又特地为我从上海赶到苏州来了。我一时非常之恐慌。这一来势必被他拖了去,然而不去看他又不行。结果,只有挺身而出之一法,就和史君再叫车子到城中饭店去。到旅馆里时许君已睡熟在帐子里。史君把他推醒,只见他一个披着头毛的头从被口里钻出来,面孔红红的知道他吃了一点酒,可见他也等得不耐烦了。许君埋怨我不应该在这时候糊糊涂涂到苏州来,又不应该叫他在旅馆里纳闷。我等他清醒一点,就表示我不愿意到奉天去的意思:我举出我的理由是:一,我不愿意当教员,想找别的事情做;二,近来我的性情太趋于感伤,奉天那种干枯的地方于我大不利;三,我实在舍不得上海一班朋友;以及其他种种理由。但是许君不等我说完,把我据为理由的话完全驳回,他惟一的最大的使我不容置辩的道理是我当时在杏花楼上不应该答应他,现在无论我有千万种的道理,也不能推托了。我听着他从奉天学来的北方话,看着他一个办事人的面孔,我知道我的理由已经不能成立——我从来都是如此,和人家交涉时,那理由总是被人家抓去,我结果总是失败的——为免去麻烦起见,只能咬紧牙关,捏着拳头在空中一阵乱舞说:“去,去,去!”,引得坐在旁边的史君笑道:“叶鼎洛太不成话了,怎么随随便便到这个样子。”    
    我既答应了许君,我一个人就完全属于他了。他支配我睡在什么地方,支配我几点钟起来,几点钟乘火车回上海去,什么时候动身到奉天去,我已完全不能抗拒了。    
    明天,和史君在一个小酒楼上吃了一顿酒,就被许君挟进黄包车。挟进火车,一直挟到上海,本来和史君约好的去游留园天平山的事,就无形打消,我一个极自由的身体,就从二等车里一直挤到上海,被一班热心教育的先生们包围起来。    
    同行者除许君外,还有陆君方君二位。他们住在鹿鸣旅馆。我匆匆忙忙把行李整理一下——半年来几次搬家的结果,我的行李已经四分五落,一共三只箱子,一个网篮,一个被包,却寄存在三处——搬到他们一起去。十七晚上,我们的一班朋友替我们送行,高高矮矮挤了一屋,弄得旅馆里的茶房惊惶起来。我把他们送了出去,寿昌,梦鹤陪我到大世界对面的青萍园里去吃酒。这店是我们常来的,那个胖子堂倌听说我要上北京去,连忙拿一把京胡送到我们前面,要求拉一出,说是临别纪念。但是我们当此别离的前晚,各自有一片惜别的恋情,所以不能像往日的高兴。这一桌送行酒中间,除开强打精神豁了一会拳,大半是默默地过去的。十八日的清早,寿昌,梦鹤送我上船。从四马路穿到黄浦滩,朝雾里薄薄地带一种嫩寒。轮船歇在浦东,须叫划子过江。水面离码头有五尺,江流又湍急异常,那划子被波浪掀得一跳一跳地在那里等着我。我异常害怕。我和寿昌、梦鹤握了手,陆君扶我下划子。船夫一篙点开岸,就顺着江流荡出去,我坐在划子里望岸上,黄浦滩一路的建筑骤见其高,码头上的人也骤见其多。那高大建筑物的前面,无数的人头当中,寿昌、梦鹤还是立在岸上,寿昌高高地举起帽子,梦鹤却两眼发直如呆了一般。我惘然如失了心,不知身在何处。划子一步一步远出去,寿昌、梦鹤的影子一点一点小起来,终于被雾气遮到看不见。江南雾绝大,除看见我们自己的划子外,四面俱是白茫茫,轮船的汽笛在各处叫,而我们的船还不知在那里,渐渐地那两枝桅杆现了出来,而西岸的上海早已藏到白雾里去了。    
    同行的陆君,许君,方君一班都是近视眼。连我四副眼镜走上船,茶房早就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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