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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八卦没了言语。
矮胖子第二次开启他的窝窝嘴,说:“这案子还得你上去一趟,老连长要见你哩。”陈八卦一拧头:“我?”土包子说:“你不是要找到人头,合上身子入土为安么。敢问你这州川里怎么只有里副没有里长?”
陈八卦唉声叹气地说:“里长叫人杀了,只寻着俩耳朵。”说罢他无形中感觉到了恐惧。辛酉年腊月三十,他给一个被葫芦豹蜇死的人招魂,腊九里天寒地冻哪里有蜂呀,可人偏偏就叫这种外号葫芦豹的黑头蜂给蜇死了!他脱了衣,在腰裆里围了黄布,给身上几处有毛的地方涂了朱砂,然后上到房顶,骑在屋脊上念咒作法。之后,回到那人堂屋穿上法袍,给其堂上敬奉的“天地君师亲”上了三炷香,将燃着黄表纸的火团在两只手间倒来倒去,口里嘘嘘地吹着。火尽之后,他又用三色丝线将死人拦腰捆了三道,将纸剪的宝剑置于其人颈上,然后在周围撒了草灰,嘱家人三个时辰不得进门。之后他穿了长袍短褂,挟了七刀黄表又虚掩了房门,叫主家人挑着事先准备好的两筐猪肉,跟他到乱葬坟里去。他嘱主家人无论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能回头,说一旦回头肯定瞎眼掉鼻子。来到乱葬坟场,将两筐猪肉在坟丛中放好,俩人就跪地焚表,看这黄表纸一张燃尽,又燃一张,他们操作得虔诚而仔细。时在子尾丑头,天上疏星点点,远处磷火飘飘,耳旁寒风呼啸。突然,坟丛里传来吱哩哇啦的打闹声,接着就听见咔嚓咔嚓啃骨头的声音,呲儿呲儿吸骨髓的声音,主家人惧得汗毛都了起来。一时三刻,七刀黄表焚尽,他们到坟丛中取那筐子,见猪肉俱已被啃干净,只有半筐森森白骨,一些粗壮的骨头被折断,骨腔的髓汁已被吸得净尽。主家人记得送来的骨肉中,有七根肋骨两根腿骨一块锁骨半片耻骨,回来的路上清点骨头一切如数。
喂饱了牛鬼蛇神,陈八卦进得主家堂屋,给其家人指看灶灰上留下的蹄印,留下的铁绳痕迹,然后将一团生棉花在死人嘴上捂了。他亲自俯下身口对口猛力吹气,半个时辰之后死人嘴上的棉花有了歙动。陈八卦噗一声把一口雄黄水喷到死人脸上,死人哎哟一声翻了个身,家人立即扶起。死人说:“我饿死了,快给我饭吃!”家人赶紧端上又干又稠的臊子面,死人闭着眼一气吃了八大碗。陈八卦就在这堂屋的旮旯拐角用杖杆捅捅打打,口里说着:“都走!都走!吃饱了都走,不走我就使钢针了啊!”他把“黑白无常”们连捅带打赶出门,转回来两个指头捏了一枚大号缝衣针,针上扎着一只葫芦豹。他说:“就是这个黑头大仙领的头儿,我把它送到石耙浪里去了。”
第一部分 苦胆湾染坊(4)
东秦岭地区的奇事怪事多得说不清,里长丢了身子只剩俩耳朵的事他陈八卦也说不清。
矮胖子和土包子这两个官人过足了烟瘾,才有心情欣赏油坊里这座宅子。这宅子结构极其复杂。油坊安在后院儿,分了若干暗间,榨油房、豆饼房、油料房、木工房、油库房、烧锅房、伙计房等等。而前院的五间牌房两边跨着厦子,厦子房延伸将五脊四坡歇山转角楼抱合,再延伸与后院儿油房闭合。中间是花园假山,主体建筑就是这座歇山转角楼。陈八卦上无老下无小,身边只养活了两个兜夫、一个厨娘、一个书僮。而后院里油坊上的伙计们,食宿任由他们自理,大灶的一切开销从实入账。
站在楼堂大厅里,俩官人的脊背有些发凉。迎面两根大明柱,通体漆了朱红,有浅浮雕的黄龙缠绕。陈八卦用文明棍儿当当地敲着说:“这都是先父的遗存,跑白狼时一家十二口子被杀了个净。”俩官人说:“这民居私雕黄龙柱,在满清那会儿恐怕是犯着忌的。”陈八卦说:“为啥说我家和孙老者是世交呢?这里边就有别的缘故了。你们看这黄龙缠柱有个说法,左缠三匝生贵子,右缠三匝生皇娘,生下贵子为丞相,生下皇娘坐昭阳。你仔细看看,西边柱子上是左缠着,东边柱子上是右缠着。”两位官员仔细辨认着,嘴里啧啧地赞叹着。站在明堂前,二位官人见宽阔的后檐墙上,未有寻常人家的祖宗牌位,而是四扇红木条屏高悬,上面镌刻着周敦颐的《爱莲说》。四条屏两边悬着尺余宽的通顶木刻楹联,联语曰:
已收长佩趋高座
独闭空斋画大圜
矮胖子和土包子一边说着“佩服佩服”,一边跟着来到西间屋。陈八卦说:“一切依先父遗下的原样儿摆放。三边墙下是大火床,大娘来睡觉,丫环先问安,掌柜的刚起床,相公
捧袋烟。红木脸盆架,搁在铜镜前,掌柜的来冼脸,清茶漱口咽,娘子来冼脸,汗巾朝上翻。大板柜,窗前安,里边藏金银,外边搁算盘,天平戥子秤,各样都置全。”
土包子说:“福吉兄满肚子学问,说话都溜着韵儿啊!”陈八卦就又一引手说:“这边儿看。”
这边东间屋,是陈八卦的书房。顺山墙一圈儿的格子书架里,平置着的线装书散发出古味,另有新式报刊散在屋角,报头眉题上,曹锟段祺瑞冯玉祥吴佩孚等风云人物赫然在目。一张七弦古琴静置墙边,在二位官人袍襟掠过的一瞬,琴弦锵地发一声颤音。二人正惊疑间,陈八卦笑说:“这是先祖留下的镇宅之宝,能经风自鸣,也算是神品哩!”矮胖子土包子又在屋隅发现一个小人儿,是梳着洋楼发式的小书僮爬在杌子上写仿,无领的四兜上装很令二人留意。他俩本欲在此多作逗留,可陈八卦扯着他们的胳膊,登上五脊四坡歇山转角楼的第二层,由此沿旋转楼梯上到凸在山墙外的谯楼。这里高出歇山楼脊一丈许。陈八卦说这座谯楼是十几年前江湖会反正时所造,后来跑白狼时又摞了垛口。
站在这个制高点上,看得见歇山楼五脊六角上精致的滚龙脊兽,看得见四面檐坡上釉质良好的琉璃瓦,看得见山墙上对缝讲究的水磨砖,砖雕的牡丹石榴虽有残漶却依然透出富贵之气……陈八卦讲:“早先房前还有双旗杆,旗斗子上的贴金万字花五里之外可见光气。”问整座建筑为何外墙一律不开明窗?问这油坊为何将入口隐在草庵里?陈八卦说:“这就是先辈的精明啊!”问正前牌房和连接两边的东西厦房,近二十间房怎么房门紧锁?陈八卦说:“正前带花檐瓦当的五间牌房是二娘三娘碎娘四妹五妹的卧室,两边厦房是大兄的妻妾子侄。这一切照原样儿保存,每年只开门三次:六月六雇人来把各房内的衣物丝绸搬出曝晒,腊月二十三再着人来挨房打扫七灰,大年三十在每间房里上一炉香,如此而已。”
说起他的油坊收入,矮胖子和土包子揣测应该是家蓄不薄,可陈八卦说他其实是手无余资,因为:“苦胆湾的村塾学坊是我办的,先生由我供养,五圣师庙的平日香火由我持续。世道是越来越乱了,善事越来越难行,维持不下去了我也到老连长手下混吃混喝呀。”
正说话着,后院油房冒出浓烟,接着就听见俩兜夫张光李耀在高声喊叫:“油房失火咧!油房失火咧!”陈八卦就变脸失色朝后跑,俩官员也提上袍子紧跟着。来到后院,第一眼是曳碾子的黑驴前蹄蹬空昂儿昂儿地嘶叫,碾盘上的豆碴子成了水和泥。油房的伙计们提了水桶朝蒸房里跑,水井上辘轳绽绳了,辘轳把哗啦啦转着,打得人不得近身。蒸房里门窗洞开,轰轰地涌出白气黑烟。就有人说“锅炸了锅炸了”,又传来哐啷啷的倒塌声。说中间从门里扑出一个黑人,满胳膊的燎焦泡。他朝陈八卦面前单腿一跪,说:“掌柜的莫惊,火熄了火熄了!”有人端来一张条凳让陈八卦和俩官人坐,看时,俩官人袍襟上溅了许多水渍泥点子。陈八卦面有怒色,指着俩官员的衣襟说:“你看你看,你这伙计头咋当的,嗯?”三人难堪着坐下,伙计头就起身躬腰,慌里慌张地诉说事故的原委。看他满胳膊的燎焦泡,陈八卦就指他胳膊说:“去去去,杀个公鸡,掏出鸡油朝上抹,不敢耽搁。”说着提起袍摆上了台阶来到蒸房。见掌柜的到来,伙计们都愣住了,有人要解释现场,他摆手止了。
事故的原因很简单。这黄豆榨油,必先将选好的黄豆淘了,泡了,晾了,成酥颗子,再套驴上碾子研碎压扁,然后搭笼上锅蒸成七分熟,之后趁热儿用稻草包成尺五直径一厚的大饼,一般八十斤豆子包五个饼。豆饼包成,在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