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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狗》第三章草地(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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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晚,鬼才将鼻子压在腹下睡去,在车上的几天它几乎没有什么睡眠,白天里那阵可怕的毒打也并未摧毁它的意志。它只是在梦中发出不安地呻吟,它还不是一头成年的狗。
但刚刚睡去的鬼突然被什么惊醒了,并没有什么声音,只是因为风向突向,一种陌生的气味突然随风而来。
营地里已经空无一人,鬼在此时才注意到院角巨大的黑色铁笼子。鬼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那里无声无息地游走,并在偷偷地望着它。
等待它的是什么呢。
没有发生什么。从第二天开始,每天按时有人给鬼喂食喂水。贝贝大概是因为已经从长途旅程的不适中缓解过来,每当有人喂食时,总是讨巧地哼哼着摇着那截仅存的尾巴。但鬼不想这样,它只是抬起头冷冷地注视着过来喂它的那个人,他的围裙上简直这是所有食物气味标本的大集合。他并没有试着将装着食物的盆子直接送到鬼的面前,只是放在鬼将链子抻直还碰不到的位置,然后用一根棍子推到鬼的面前。他这么做也许是多此一举,也许鬼并没有试着扑咬他的举动,那种高地牧羊犬的适应性与德国牧羊犬的优良服从天性的基因正在这安适的生活中慢慢地发挥着作用。尽管只是短短的几天,但鬼已经在迅速地适应这种生活,当所有的工人在早晨离开料场之后,料场里空空荡荡,鬼开始试着了解这里,尽管在夜里它也已经通过气味对这里有所感觉,但那时更多的是身体的疼痛和对未来的懵懂无知。
早晨的阳光已经落满草地,这里七月的草地。
草地无边无际直指天际,除了天空,鬼从未见过这样辽阔的世界。料场建在高坡上,俯瞰一马平川的草地。整个夏天足够的雨水,牧草以想象不到的速度疯长。
在这样温暖的地方,鬼可以一直酣畅淋漓地睡觉,睡很久。这在以前似乎是不可以想象的事情,每天准时会有训导员的脚步声在犬舍外响起,程式化的扑咬的练习,即使在机场,那无论白天黑夜从不停息的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也从未让它安静过。不再有那样的生活,鬼已经很清楚这一切了。当下午可怕的暑热袭来的时候,鬼就蜷缩在巨大的木箱里继续自己的睡眠,在梦境那广大的空间里开始另一次漫游。
但在院子的角落里那个几乎透不进光线的黑色的铁笼子已经让鬼感到某种潜在的威胁,来自那里的一种注视或是揣度,鬼可以感觉得到。在第一天的夜里,疲惫的鬼还是用自己的鼻子认识了这个陌生的世界,在清凉的夜风中,鬼翕动着鼻翼让那成千上万的嗅觉细胞充分发挥它们的能力。鬼分析着来自那个黑色的铁笼子的气味,它感觉到那是来自荒野的力量,那是荒野的一部分,一种陌生的属于草地生命的盎然的生机。它是陌生的,对于鬼来说是一无所知的。鬼在一丝不确切的恐慌的同时也感受到那莫名的气息在撞击着身体深处的什么,不是它,而它身体中潜藏的什么在萌动,在代它对这种招唤做出应答。
鬼若有所思地久久地凝视着那厚重笼子铁条后面的黑暗,并且试着在其中发现什么。
除此之外,鬼在过着一种平静而安适的生活,体重迅速地增长,咆哮起来声音总是传出很远,尽管是在夏季,并非毛皮动物毛量最丰沛季节,但鬼那一身白色的长毛还是像纯银一样发亮,当它狂暴跳起时,像一蓬劈空散落的雪。
如果一切就这样持续下去,那也将是一种近似完美的生活吧。这可以是狗的天堂,但鬼不了解,天堂,其实就在地狱的隔壁。
当然那天德子来牵鬼时,鬼只是威胁性地低吼着,并没有进行攻击。也许是因为对目前生活的满意或是尝试着对这个料料场的秩序进行服从。鬼也在观察,他并没有带棍子,那第一天在这个营地曾经带给它巨大痛苦的东西。
德子解开鬼的链子,来到营地一个月之后,它又开始了训练,当面是另一种它非常陌生的训练。
鬼被德子牵到院子一侧的一个古怪的支架前,它已经嗅闻到一种来自同类只有在极度的愤怒和恐惧的状态时才会散发出来的陌生浓烈的气味,那种浓郁的气味弥漫在支架周围的空间。犬类是以气味来理解并最终认识这个世界的,所有的狗都是色盲,在它们的眼睛里,所有的色彩都显得毫无意义,都是黑白与灰相织的影像。但气味不同,上天给予犬类鼻子特殊的技能,它们以此来感知这个世界,认识这个世界,那是与人类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气味汇成的朦胧的幻像里,鬼看到那些此时已经不知去向何处的同类莫大的惊恐与无可奈何,那几乎是一种欲死不能的疲惫不堪的绝望,屁滚尿流的绝望。
鬼为这种剧烈的恐惧与不安的残留而震动,它轻轻地抗拒着,但它并没有过于坚决,而且那用钢丝焊成的项圈迅速而有效了阻碍着它的呼吸,它不得不向前走。
它不清楚前面等待它的是什么,但绝对不会是什么幸运的事,自从离开机场之后,鬼已经学会了面对很多事,包括根据那种遥远的气味预测可能发生的一切。
鬼的链子被卸掉,用一根很短的粗绳固定在类似儿童轮盘的一根可以围绕中心的圆轴转动的木杆上。鬼并没有感到有什么不同,它认为不过是又换了一个地方而已,于是当那个工人走开之后,它已经平复了刚才紧张的心情,趴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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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狗》第三章草地(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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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机场的这段时间,鬼学会了必须抓紧一切可能的机会休息,它发现无谓地吠叫抽象来的结果只有口干舌燥,而且总是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但鬼并没有机会好好地安歇,很快,德子就拎着一个灰色的布袋从工房里走了出来。有鬼似曾相识的声音,隔着布袋传出来,一种像受惊的毒蛇一样的威胁性的咝咝声。那种敏捷的动物,在鬼的基地生活里曾经出现过这种声音。那是在广场上训练时,那个金黄色的动物突然闯了进来,一瞬间所有的军犬都被惊呆了,但只是转瞬间的事情。鬼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开始追逐的,但它毫不犹豫地加入进去,它只是扬了扬头,牵引带就从训导员的手中挣脱了。那只因为毛发蓬起而显得体积增大不少的小动物在警犬群里颇为惊险地左突右冲,有一次鬼已经感触到了它尾部那蓬起的毛尖,但在鬼上下颌合拢的一刹那,它突然巧妙地转向,鬼巨大的体重显然无法那样灵活地转身,在惯性的作用下一直向前冲去。它感到一种来自久远时代的追捕的欲望正像复燃的火苗一样从血液深处升起,后来那个小动物竟然还是毫发无损地翻越了围墙。在那之后一个月的时间里,那只猫都会在被一群流着涎水的恶狗追杀的梦中哭泣着惊醒过来吧。
是猫。一种在犬类的生活世界里更接近可以被猎取的动物,激起犬类在上万年前与狼背道而驰走近人类定居点之后一直隐藏在身体内的扑咬追逐的荒野特性。鬼兴奋地站了起来,它也是在自己站起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已经站起来了。它唁唁地低鸣着,德子将布袋打开,只露出受惊的猫那因为惊恐地咆哮而扭曲的栗色头脸,像一只被踩烂的桃。德子挑衅似地一次次将这只露出头的猫伸向鬼,那猫愤怒与惊恐中似乎发出令鬼都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的嚎叫声,它向鬼露出针一样牙齿。一种想要将它捕住之后咬开喉管品尝那温暖的血的冲动在鼓舞着鬼。
但鬼只差一点就可以触碰到那猫那肮脏的脸,它兴奋得无以复加。
终于,袋子被德子挂在鬼头顶上的一根横杆上,当他突然间扯掉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