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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出来的潜台词原来是这个。方正哭笑不得。方正没去找小姐,不过,也许是因为心里没有了那丝障碍,与周落夜相见时,言语间颇有点挑逗与放肆。
周落夜也不生气,想来见惯大场面,笑意盈盈地看方正抖包袱,冷不丁说,你累不累啊?
这话扎在方正肉上了,方正泄了气,人瘪下去,沮丧地说,不累。我渴呢。
周落夜说声呵呵。方正又来了劲说,呵呵,一边是口,一边是可,可以有两种解释:一,嘴里说“可”,可以的可,这说明你点头同意;二,可口。说明我们在一起会愉快。
周落夜乐了,你们这些男人啊,就去招呼侍者。方正不明白她要干什么,瞪大眼。周落夜对脖子上系蝴蝶结的侍者说,麻烦您给这位先生来一杯清水,用特大号的杯。水端来了。周落夜微笑地说,这回不渴了吧?方正端起杯,把水一饮而尽,叹道,确实不渴了,我再渴,你怕是要把水笼头按我嘴里了。
周落夜笑得花枝乱颤。
吃过饭,已是黄昏,嘈杂的人群被暮色一点点抹去凹凸的厚度,人像纸,一张张,飘在夜色里。风吹着,猛地大了,街头铁栅栏锐角处勾着的空塑料袋子挣脱开金属,顺气流扶摇向上,盘旋浮沉,再向上,化作一个小白点,像鸟,有了生命,消失在墨绿色的天穹里。空气中有凉爽的气息。周落夜的头发被风拂起几缕,有那么调皮的一绺偏偏钻入方正鼻子。方正打起喷嚏,很响的声音,满脸都是鼻涕与眼泪。方正去口袋里摸餐巾纸,没有。周落夜就笑,从口袋里掏出手帕,又说了声,你们这些男人啊。现在用手帕的女人比大熊猫还少。在这个迅速的时代里,街头巷尾充斥着各种牌子的手帕纸。方正心里感叹着,嗅到手帕里的香,心漾了漾,说,我把你手帕弄脏了。
没事,别把我弄脏就行。周落夜侧过身避开一个骑三轮车的老人笑着说。三轮车后面是一辆黑色奥迪。车灯照耀周落夜,就在那么几秒钟,照耀出一尊充满光彩的古典雕塑。一根根线条从周落夜身体里迸射出,是柔软的,也是轻盈的,可以化成水覆盖掉人。方正看愣了。
骑三轮车的老人喊,要不要坐车?三轮车装饰得不错,干净,连轮胎的钢辐条都锃亮着,座位上还垫着红呢子。这可能是乘着城管下班出来兜私活的。毕竟附近有一个名声极响的修元寺。方正转脸去看周落夜。周落夜说,我得回家了。
方正说,再陪我一下吧。我大老远来一趟不容易。何况我一向久闻修元寺大名还不曾去过呢。
周落夜说,现在去,怕是晚了,已经关门了。
方正说,在外面看看也是好的。以后想再去也能找着路。周落夜想想,点头同意。俩人坐上车,身子紧贴在一起,顿时没了话,不约而同屏住呼吸。
左边是成熟的男人,右边是成熟的女人。街道开出黑色让人迷乱的花朵。方正轻轻握住周落夜的手。周落夜挣开,眼神不无愠意。方正把心一横,抓起周落夜的手,在手背上亲,再把她的手指含入嘴里轻轻地吮吸。方正感觉到周落夜的身子在颤。周落夜再次收回手,双手抱于胸前。这种身体语言是拒人千里之外。
方正说,生气了?周落夜没吭声。方正闭上眼享受着她身上的阵阵幽香。良久,周落夜喟然叹道,你太危险了。我不能给你犯错误的机会。
方正说,人的一生就是错误。由一次次的错钩连而成且首尾相衔。没有错,生命索然无味。
周落夜说,故意犯错与无意犯错是俩回事。
方正说,一回事,“缘”抹掉了两者之间的界。
方正最近对缘比较感兴趣。佛法即“缘起”,或说是因缘,“此有即彼有,此无即彼无;此生即彼生,此灭即彼灭”。方正想着,抽抽鼻子。月亮爬上天空,像一把弯的晶亮的刀子,剔掉那些墨绿,银屑一点点坠下,落在脖子里,发痒。方正再去看周落夜。周落夜没看他。车近了修元寺。有个坡,蹬车的老头呼呼喘气。花白的头发在月光下分明。方正喊住他,下了车,周落夜也跟下来。俩人往前走,中间隔了约半米的距离。俩个人的影子在月光下游,一会儿重迭,一会儿分开,一会儿消头摆尾消失在一段逼仄幽暗里。
这修元寺也真邪门。这么大的名声也不把路修一修。这就是有钱人想捐款,也没法把宝马车开到寺门口。方正发起牢骚。周落夜说,这是小路,老人抄的是近路。其实周落夜不说,方正也明白。总得找点话来说吧。方正并未为自己在三轮车上的鲁莽举止感到懊恼,也不希望因此与周落夜弄僵关系。唉,人与人,真奇怪,来这么多你进我退你情我不愿干啥?又或许滋味也就在这,比如钓鱼,钓的也就是过程。方正又说,生气了?周落夜说,没呢。又像是自言自语,有点冷。
入了夜就是这样。方正脱下茄克披上周落夜肩头,也不容她拒绝,往旁边跨开。现在他们之间的距离足有一米。周落夜穿了一套深咖啡色紧身的裙,裙摆甚长,上台阶时,得双手提着,很有点淑女感觉。不过,胸口露出的那一小块V形的雪白晶莹又在不断散发着妖媚的性感。爱太抽象,太形而上。而性,是可以嗅得到,摸得到的。方正默默想着,没再试图接近周落夜。就这样走在春夜里也很好。暗的河各自在心中流淌,目光一撞,就此分开。妈的,蛮像读大学时的那一场恋爱嘛。
方正笑了。周落夜见他笑得肆无忌惮,好奇地问,咋了?方正说,开心。周落夜没再问。修元寺到了。方正与周落夜登上一百零八级青石台阶。庙门已关。惟见那寺庙那木制彩绘的檐角在夜幕里连环斗拱层层迭迭。庙内有僧人晚课声。庙外只有他们两人,还有几株虬曲的枝桠在月光下发黑的松。偶尔有几辆车蟋蟀一样轻轻鸣叫从台阶下边驶过。光影晃动。不远处是城市一闪一闪的霓虹。方正说,没想到这样。周落夜说,哪样?方正说,名声这样大,且居于闹市里,还能这样安静。周落夜说,那是它白日里喧哗够了。方正说,或许。
俩人又无了话。方正说,回去吧。周落夜嗯了声。
事情应该打上句号了。方正开始打算买明天去海南的火车票。他们往回走。
但一伙少年人,准确说,是四个拿匕首目光凶狠的古惑仔,从台阶边的树林里奔出,渔网般从前后左右撒开,一下子兜住他们。一个满头黄发的少年笑着喊了声,大哥大嫂好。
生活确实比小说还令人意外。方正乐了,拉住周落夜瞬间已冰凉的手,向前跨,朝那少年笑,很礼貌地说,请问,什么事?少年皱起眉,显然感到意外,小刀在手指间飞快地转了几圈,大哥,我兄弟的女朋友要打胎,没医药费,借几个吧。方正没吭声,掏出钱包递过去。钱包里有一千二百块。方正没有把银行卡放钱包里的习惯。
少年取出钱,扔回钱包,咧嘴一笑,牙齿白森森,大嫂呢?周落夜的钱包里有六百块。少年点点头,唿哨一声,准备撤,想起什么,折回身,凉嗖嗖的刀身在方正脸上一拍,大哥是有钱人。大嫂留在这。大哥回去再拿点钱来。
方正的手立刻被周落夜死死攥住,攥得方正都觉得窒息。方正说,小兄弟,我是来出差的,真没钱了。少年打量着方正。方正心里发了毛,脸上笑容始终不变。少年来到周落夜边,扬起眉,话音里带起一丝淫邪,手在周落夜脸上捏,掐得出水嘛,大嫂盘子挺靓。方正立刻移动身子拦在牙齿咯吱响脸色惨白的周落夜前,推了她一把,还不谢谢小兄弟的夸奖?周落夜颤声说道,谢谢。
少年愣了,乐了,瞧瞧方正的眼睛,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方正伸手抓住少年手上的刀。少年转动刀身。方正一咬牙。血往下滴。少年往回抽刀。方正松开手。这几下动作兔起鹘落。周落夜,甚至那另三位少年人都不曾瞥见。少年人呵呵一笑说,你这人蛮有意思,算了,以后交个朋友。少年们消失了,一眨眼,这夜色已耸起颈肩脊。
周落夜瘫软在方正怀里。方正这才惊觉浑身上下都已冰凉。妈的,幸好没尿裤子。周落夜的牙齿还在响,突然,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推开方正就往前跑,跑得踉踉跄跄。方正赶上去,拽住她。周落夜拍开他的手,厉声喝道,别碰我!方正不解,我哪里做错了?噢,六百块钱,我明天还你。
周落夜扬起手,看样子是准备甩巴掌。方正抓住她的手,说,花钱免灾。周落夜牙缝里哧出凉气,说,若他们刚才硬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