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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临大事有静气。这恐怕是对一个政治家的素质的最起码的要求。仅仅在这一点上,陈火林就看出,自己不只是比祖品成差许多火候,根本就不是从政的料。
《七彩路》彩排的那天晚上回去,陈火林挥笔疾书了一个通宵:给吴副书记写了一封长信,尽倾一腔苦水;给自己毕业的那个地区师专写了一封不长但恳切的请求书,希望能接纳他回校任教;最后给市委、市政府写了个辞呈。
龚腊梅在旁边陪了陈火林一个通宵。他每写完一张纸,她就拿起来审读一遍,读完了,就叫一声好。等他总算最后放下笔,她拿着那一大沓纸用力抖着,冷笑道:“好一枝生花妙笔!没有想到埋没了一位大作家。”
陈火林说:“有话请讲,莫挖苦人。”
龚腊梅说:“你这么有本事,谁敢挖苦你。”
先前的那股劲过去,陈火林渐渐冷静。看看龚腊梅一脸的不屑,他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关键时刻,女人有时候反而比男人有主张。
争论的结果,只决定发出陈火林给母校的那封请求书。没有得到人家的回答,你怎么能断定那一定是条退路?这条退路,他当县长时就考虑过。当时怕组织上不理解,现在既然觉得别无选择,也就管不了许多了。龚腊梅认为:给吴书记的那封信,像个在外面受了欺负的小孩子回家撒娇,显着自己没用,还让人为你担心。你也不想想,你这样任性,对得起人家栽培你的一片苦心么。至于辞职就更没有道理。凭什么?就凭书记撤了一个戏y别的,你三句话两句话讲得清吗?龚腊梅最后说,我晓得你会越来越觉得我俗气,可自古以来哪个不是巴望夫贵妻荣?现 在你要这样自寻下坡路,我也没有办法。儿子是指望不上你了,日后只有看他自己的八字。我只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说着说着眼泪就“簌簌”地往下落。
陈火林低着头任由龚腊梅数落。也许因为更多地面对日常生活的实际,女人似乎往往比男人有更多的对权力的向往和畏惧。龚腊梅当初跟他说起那个“当官要当副”的官谣,并非是一种甘居人后的选择,而是一种权宜的退却。那个省学总不过是个事业单位,即便正职,跟一个地级市副市长的权力也根本无法比较。今天的副市长,明天就有可能是市长,轻言放弃,自然不合常理。但陈火林觉得自己已经铁了心,去留只是迟早的事。
却接到了省委组织部让他去中央党校学习的通知。
通知是祖明远亲手交给他的。
祖明远显得少有的亲切。他告诉陈火林,省委吴副书记来过电话,其中也问到陈火林。他的回答是:火林同志很不错的,政治上强,也有能力,将来是可以派上大用场的。
看看陈火林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祖明远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封信,说:“同样内容的信,我在省纪委工作时就收到过。我们查过,都是诬蔑不实之词。现在还这样纠缠不休,也真不像话!这封信你留着吧,当成一面镜子,可以经常警醒自己。不管人家是出于什么动机,有监督总是好事。”
陈火林接过那封信,一眼就认出了阮莉莉的字迹。信的落款写着:一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战士。信是手写的,不像他在省学总时对他的匿名举报是电脑打印的。看来,退休之后的省学总原党组成员、副主席阮莉莉连打印费也要斤斤计较了。信的内容他懒得看,无非是把当年的谣言再加油添醋地重复一遍,让这里的人觉得无风不起浪,引起对他的品性的疑虑罢了。反正她自己也知道,对一个无论怎样恶毒的老女人,人们除了怜悯,还能把她怎样。要不,她就不会这样像江湖上的赤膊罗汉似的不顾体面地自己跳出来。
祖明远显然在等着陈火林的感激。陈火林意识上很清楚,嘴却不知为什么紧抿着,就是张不开。
看看陈火林没有开口的意思,祖明远又说:“那个戏的事,你不必放在心上。我知道你对那个戏也一直是持保留态度的,所以很不主动,只是原则性不够。比如楚玉同志请你拍板删去那场宣传个人的戏,你就不敢坚持。不过,我是能够理解你的处境的。”
接下来祖明远说到了祖品成以市政府的名义对名演员达老师的那次宴请,连细节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陈火林有些吃惊地张开嘴,想说什么,说出来的却是:“明远同志还有什么事吗?没有的话我这就走了。”
这回吃惊地张开嘴的是祖明远。
陈火林动身去北京之前,谈楚玉已经到市政府来上班了。每次见面他都问陈火林有没有什么事需要他办,每次陈火林都冷冷地回答:“多谢,不用。”就走开。他从一开始就厌恶这个人。这是一个天生的奴才,一身卑贱的媚骨,就是鲁迅痛骂的那种见到一切阔人都摇尾,见到一切穷人都狂吠的叭儿狗。他看风使舵,小脑袋瓜里那点可怜的精明都用在讨好主子上了。他今天可以为了讨好祖明远诬陷祖品成,明天也可以为了讨好别的什么人诬陷祖明远。正是这样的翻云覆雨,使他从历任领导那里都能得到好处,即便有些领导之间尖锐对立,但在他的问题上却总能取得一致。其中的原因其实很简单。有封举报信说他在地区文广局副局长任上,专员和书记先后出国考察,他都派了电视台广告 部的人拎了小金库的钱袋子跟着。后来,李庭芳给他转局长遇到麻烦,地委书记居然主动提出让他去地委宣传部先当副部长,然后再曲线转正。这件事虽然在李庭芳一案中没有查实,但陈火林相信类似性质的勾当肯定是有的。司法界大谈“无罪推定”,于司法文明固然是不错的。但像谈楚玉这种人,只管先抓起来判刑,再去证罪,决不会弄成冤案错案。可悲的是,这种人在生活中却总是左右逢源,春风得意。
谈楚玉当了市政府秘书长,让万仁保彻底死了那份儿心。正好祖品成的司机退休,万仁保把陈火林的司机老兰调去接替,算是给他“落实政策”——给正职的领导开车。自己则来开陈火林的车。直接的理由是陈火林要外出几个月,物色新司机用不着太急。但也有借机发泄的成分:不当官就当司机,怕饿死我了?另外,也有对陈火林表示友好的意思。撤戏之后,在大家的心目中,陈火林情感上的倾向明显倒向了祖品成一边。陈火林自己也不在乎人家怎么看了。一个人只要不恋栈,精神就完全自由。难怪苏东坡说“无官一身轻”。
车出了市区,开上去省城的公路。这条高等级公路路面刚刚竣工,还没有正式通车,正在做安装交通标识之类的扫尾工作。因为是市领导的车,自然特殊放行。
全封闭四车道的一条路,弯道少,坡度小,又没有来往的车,在一望无际的江南绿色大平原上,真是好一条坦途。
万仁保猛然一挂挡,把车子开到快180迈。天空和大地“呼呼”后闪,人也似乎要跟着飞腾起来。所有的心事、所有的不快、所有的沉闷都一下甩出了车子。 , “老万,你的车开得真好!”陈火林不由赞叹。他喜欢坐快车。,“这算什么,当兵的时候我差一点被选拔去开飞机。”万仁保显然也快活起来。
“我看现在也跟飞机差不了多少。”
“那是,这条路简直就是飞机跑道。”
“要是世上的路都这样就好了。莫像那条‘七彩路’,听起来花花绿绿,走起来坑坑洼洼。真是伤心路。” 陈火林若有所思。, 万仁保从后视镜里瞥了陈火林一眼,说:“你怕是指仕途吧?“
陈火林长长地出了口气,忽然笑起来:“给你说个笑话,外国古代有个大哲学家,叫苏格拉底的,老婆是个泼妇,常常当着学生的面揪打老公。有人让苏格拉底就此谈谈认识。老先生一本正经说:有一个好老婆,你会幸福;有一个坏老婆,你会成哲学家。当官怕也是这样:当得顺自然幸福;当不顺呢,会成哲学家。”
“那你是哲学家了?”万仁保也跟着笑起来。“差不多。”陈火林说。
第四章
十一
省驻京办事处的大饭堂是多功能的。吃过饭,服务人员把桌椅往边上一靠,就是一个设备齐全的歌舞厅。
请这顿饭为的是表示对省里在京工作或学习的同志的关心。这是驻京办经常举行的各类联谊活动之一。今天来的人很多,坐了几大桌,陈火林一个也不认识,不免有一点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