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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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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中,其中一人长身而起,已有七分醉意,脑门处跳起血筋,脸孔胀红,眼梢有一粒红痣,穿一身白色仿丝茄克,倒也见几分人才,扯开椅子,劈腿跨下,声音不无结巴,姑娘。呃。对不起,打扰了。我叫温守仁,南昌三中语文老师。我的朋友想请你过去一起呷酒,不知是否肯赏脸?金镶玉眼角挑起,挑出一汪水波,瞥一眼面前男人,不吭声,垂头摆弄手中绳结。男人招手唤来服务员,指指桌上菜肴,这桌算我们那的。烦请再拿瓶剑南春来。男人背朝赵根,看不清面容表情。只见他撬开酒盖,径自倒了,仰脖,一饮而尽,连饮三杯,一抹嘴角酒渍,恕我鲁莽。那我就在这陪姑娘了。金镶玉浑若未见,没抬头,手抓挠桌面,一滴泪从眼里滑下,滑入酒杯,发出微声。那男人一怔,就想起身退去。金镶玉的手突然勾了勾尾指,男人犹豫,身子前倾,金镶玉的眼神已成了风成了雾,慢慢端祥眼前男子的面容,突然说道,你说你会爱我一辈子的,对吗?男人酡红的酒脸生出紫色,在这么一双眼睛的逼视下,就手足无措,对,对不起。姑娘你认错人了。你慢慢喝。起身欲走,金镶玉猛拽住男人的手,身子歪歪滚落,抱住男人的腿,哇一下哭出声,我不许你走。不许。你不是说过的吗?君有情,妾有意,罗带同心结已成。洞房里,花烛夜,结成比翼共灵犀。
  隔壁桌叽叽咕咕的笑声顿时曳然而止。人人面面相觑。就有人小声说道,我倒只听过君泪盈、妾泪盈,罗带同心结未成,江头潮已平。那是梅妻鹤子宋朝林逋写的。何等意境。这么恶俗的狗屁句子是谁写的啊?明希抿嘴一乐,赵根羞惭。不过,一人向隅,满室不欢。因为这伤心女子,餐厅里的食客脸上皆多了不忍之色。我见犹怜的女子啊。金镶玉嘴边吐出秽物,那叫温守仁的男子对匆匆赶来的服务员歉意一笑,指指地上打碎的碗碟,这些都记我们账上。烦请你弄一块热毛巾,一盆热水,要烫的。还有一杯开水,不要太烫。转身,对一个满面胡须的粗豪汉子喝道,神头,你不是老在裤兜里藏醒酒丸吗?还不掏出来。
  
  赵根心里嘀咕,南昌男子也有蛮细心的嘛。明希此刻却不想走了,脸贴住玻璃看得入神,像在看舞台戏,眼珠子都不转。赵根牵牵她的衣角。明希大嗔,抛来怒眼,挥掌拍开赵根手臂。廊里避雨众人十有八九都已扭身观看,一个个脖子伸得比呆头鹅长。金镶玉还在哭,被那温守仁抱起,哭声越大,几至嚎啕,头埋至温守仁怀里,手就在他身上乱打,打得嘭嘭作响。温守仁的衣服上已多出几道口红印子,哭笑不得,望一眼朋友,或转脸或垂首或咳嗽,尽在强自忍笑。打得鸟多,终被鸟啄。那神头摇头叹羡,男生不流氓,发育不正常。女生耍流氓,马上进洞房。明希大乐,嗤嗤笑出声。赵根也笑,想起万福,心头闪过阴霾,挂起明希的手,嘴贴至明希耳根,你想看人家洞房花烛啊?走啦。雨住了。明希耳根发烧。俩人正想前行,赵根身子被人一撞,就有人尖叫,小偷。那小孩是小偷。一个瘦小黑影从赵根脚下爬起,想跑,哪跑得脱,众志成城的南昌人齐声喊,十几只大手伸出,按住那小孩子,拎起,灯下看得清楚,竟是那日在李嬷嬷家见的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脸上竟无惶恐,只是不忿,眼里烧着黑火,看得赵根心头发毛,当下一叹,想转身离去。那小女孩突然叫起,我没偷,我看见是他偷的,钱包在他裤兜里。小女孩竟然伸手指着赵根。
  赵根大惊。那丢了铁包的胖妇人劈手扼住赵根手腕,干葡萄皱缩般的面颊上敷的粉一层层落下,眼里迸出凶光,短命鬼,偷我钱包。
  明希一怔,心念电闪,身子前仆,手往赵根裤兜里一拍,也叫,阿姨,这裤兜里哪有钱包啊?你别听这小孩鬼叫,她是在转移大家的视线。我们不是小偷。明希蹲下身,翻出赵根的裤兜,里面除了一副扑克牌、几张零钞,哪有它物?赵根纳闷了,这是明希的扑克牌,啥时跑到自己兜里了,不过洗刷清白是首要,高高举起手臂,阿姨,你不信,你可以搜。那被大人拎在手中的小女孩显然纳闷了,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在念啥。那妇人发了急,不是你们,那是谁?手在小女孩身上来回摸索,看一眼身边众人,有了勇气,在赵根身上上下一摸,目光落在明希身上。明希慢慢起身,举起双手,妇人也不客气,一摸,还是失望,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声就哭,嘴皮翕动,偷我钱包的短命鬼,生伢崽没屁眼、杀千刀雷公劈菩萨咒、先人板板拖棺材的……胖妇人可能不是南昌人,各地方言层出不穷,听在耳里,就像听口技表演。围观众人有人笑出声。妇人边骂,手掌还边撮成刀,剁得水泥路面咣咣作响,一个磕碰不打,一个唾沫星子也没浪费。突然意识到什么,把那已被人放下的小女孩一把揪住,就像溺水的人揪住最后一根稻草,怒火烧红了整张脸,就是你偷我的。你别想跑。你刚在我身边挤来挤去。就是你偷我的。叫你妈来,叫你爸来,叫你全家来。
  小女孩变了脸色,尖嘶,我没偷。我是冷,你身上暖和,我才挤的。我没偷。
  人群里有了嗟叹之声。赵根想了想,说,阿姨,她是李嬷嬷的伢崽。家就住在后头,你一问旁边店里的人就知道。可能真不是她偷的。
  胖妇人一翻眼,上一眼下一眼打量赵根。在明希这些日子无尽的威严下,赵根衣服虽旧,也干净。胖妇人没再理赵根,目光在人堆里扫,就仿佛每个人都可能是偷了她的钱的贼。人群散去。胖妇人拖起尖叫的小女孩往一边小店行去,看样子,是真要去找那李嬷嬷。惊惶失措的小女孩使劲地扳女人的手指。没有用的。一个是女人,一个是女孩。这是两种生物。赵根回头,金镶玉已出了餐厅,靠在那温守仁肩处,手臂死死地勒住他腰肢,眼睛闭阖,睫毛闪动,脸上有水浪、鱼群,嘴角噙起一丝幸福的潮红的笑意,竟是说不尽的盈盈诱人。赵根一捅明希,你说这温守仁不会是坏人吧?他要把她带哪儿去?
  
  明希还在发愣,如梦惊醒。天这么冷,额头仍渗出一排密密细汗,哦。不会。他不是说了吗?他是三中的老师。为人师表。明希又念了一个成语,声音低了,望望仍被金镶玉攥紧在手心自己编的同心结,若她真能在他怀里靠一辈子,倒是有福了。俩人相视一眼,沉默下来,皆不明白这么漂亮的女子为何沦落于路边发廊。赵根闷闷。开始,里面是戏台;后来,外面是戏台。这茫茫天地,竟无一处不是戏台。人生在世,如梦幻泡影,百年岁月,瞬息间耳。赵根摸出口袋里的扑克,明希,你啥时把牌放我口袋里了。明希不作声,脸沉如水,胸膛剧烈起伏,瞳仁缩成一条线,这小女孩好歹毒。以后大了怎么得了?那李嬷嬷只管养,不管教。还不如全送火葬场。
  你叫她怎么教?那么老的人。赵根沉吟,他们毕竟还小,以后若有机会念点书,会好起来的。人之初,性本善。
  善个屁。明希狠狠啐道,念了书,更不得了。我爷爷说,这世上哪个大奸大恶不是学富五车?凡是畜生多半有一副庄严的脸庞。还是毛主席说得好,知识越多越反动。
  明希一气说出两个成语。赵根没话说了。
  赵根古书看得不少,闭目一想,还真是这么一回事,而且,奇怪的是,这兜兜转转的历史似乎从来就好人没好报,被掏了心的比干,被绞了头的岳飞。就不说历史,前些日子,南昌发生一起的士司机撞死劫匪的事,司机被判入狱七年。报纸上展开讨论,认为判决不对的说,以后要开始正当防卫,也得等到劫匪把刀搁脖子上往下划拉时;认为判决对的说,如果司机无罪,那么以后一旦出现撞死人,极可能导致指责死者为抢劫者的事情发生。不过,大家没有异议的是,这司机是好人,是孝子,寡母年高八十,一直未娶,还抚养着异姓兄弟留下的孩子,并视若已出。劫匪抢的也不是他,是他的同事,他见义勇为了。
  赵根想不明白。这个世界是复杂的,是10的N次方。
  
  城市垂下松垮的腹部。寤歌旅舍没有表情地看着俩个越行越近的少年。吊在水泥杆上昏暗的灯如同被悬起的尸体。冷风举刀,是那最高明的刽子手,不紧不慢割开夜的肌肤,每一刀都是那么巧妙,让人惊叹。长街上撒落一地腥粘的液体。雨淹死了,人们已经不再幻想成为一条在水里自由呼吸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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