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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了它。它就飘到赵根面前,是一只黑蝴蝶,上面写了一个美人鱼的传说。赵根看了许多次,至今仍然记得。刘三的字,写得不好。刘三也常说自己的字是狗在爬,叫赵根一定要从小把字练好,说这是中国最古老的艺术。
后来,赵根长大后有幸读到了《海的女儿》,终于明白刘三写的美人鱼传说的来历。赵根觉得刘三与那个蓝眼睛的外国人写得一样好。当然,刘三写的只能被他父母烧成灰烬,不会有谁给他在河边塑起一尊铜像。
纸帆船在河面上渐行渐远,被风轻轻地吹,比蝴蝶还漂亮。蝴蝶不是商品,它只能是孩子们的玩具,就像蜻蜓。赵根过去老爱到处抓蝴蝶,把那些鳞光闪闪美丽的翅膀夹入书本。后来,赵根没再抓过蝴蝶。它们从树丛里飞起,飞过土坡、河面、围着篱笆的菜园、咕咕叫喊的鸭群,一只一只飞过赵根的头顶,消失在明晃晃的天空。赵根躺在草丛里看它们,露出笑容。天空下面是房子,房子下面是人,人下面是泥土。等人睡在泥土里,一切就好了。
午后温和的阳光轻轻覆盖在河水面浅浅的漩涡上。水声潺潺。几尾虾爬出水底的青石板,爬过飘动的水草,迎向静止的阳光。赵根在草丛里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并没有察觉有一只蝴蝶在鼻尖歇下。赵根记得那天他做了一个梦,梦见刘三。刘三骑在一只黑色蝴蝶的背上,在远离地球的高空微笑。而蔚蓝色的地球仅指甲盖大小。
万福从赵根手中拿过纸船,抛向脚下的湖面。水是柔弱的,也是无法被消灭的,它在严寒里成为冰,在火焰里成为蒸汽。它总能为生命找到出路。事实上,是它主宰着地球,也主宰着人。万福的影子被斜阳装进纸船里面。
你决定了?赵根说道。明希拉住赵根的手,明希的手冰凉,比南昌的深秋还要凉。万福不做声。赵根痴痴地望着在湖面上随着水波一起一伏的纸船,水色迷离,远处的小舟影影绰绰。这秋意下,百花洲、苏云卿的菜圃、蒋介石的行营,还有葬着孔子弟子澹台灭明的校园尽皆虚幻,就像是在时间深处再难醒过来的梦。
赵根艰难地说道,那夜,我病了。你去买药。你掉到水里了。你揣在裤兜里的那张我们一起赚来的老人头被水冲掉了。你觉得没法回来,就想去药店里看看有什么奇迹出现。但药店里的人是不会把药白给你。也许你还在那时想过去偷去抢去杀人放火。那段时间里可能还发生过许多事。我不知道。也许是你偶然遇上了孤寒佬,也许是你跑去找的孤寒佬。总之,你从他那拿来两百块钱,并带他回来帮我看病。是这样么?
万福的嘴角在抽搐,眉间被某种巨大的力量弄皱了,皱出三条很深的竖纹,脸色灰黄,嘴唇泛黑,手抓在石堤下石头与石头的缝隙里,抓出咝咝响的声音,就像那里有一条蛇。
万福的声音已经嘶哑,赵根你也跟我一起去吧。我对孤寒佬说了。他同意的。我们一起去海南。那里有沙滩、阳光、看不到尽头的海,而且比南昌要暖和许多。孤寒佬说,在那里,穿一件单衣即可过冬。我们不是说过要一起浪迹天涯的吗?
赵根摇摇头,万福,明希呢?孤寒佬也一起带上吗?不可能。你想想,他为何要放掉在南昌做得好好的生意,去海南?
海南生意会更好做。那里是男人的天堂。万福吐出一口痰。痰准确地击中那般在湖面上飘荡的纸船,纸船歪斜了下,并没有倾倒。明希把赵根的手抓得更紧,赵根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万福怔怔地说道,明希对你好。孤寒佬对我好。孤寒佬叫辜玉甫,河南人。
我不关心他是什么人。你是我的兄弟。你说过的,一世人俩兄弟。孤寒佬之所以急着走,是因为他担心有变数,担心你爸妈找来。赵根喉咙哽住了,去抓万福的手,都有点语无伦次,我情愿你回家去。尽管我不知道你爸妈对你做过什么,但我相信血浓于水。就算他们不好,你还有别的亲人。真的。万福,你信我。血浓于水,你是他们肚子里掉下来的肉。
你晓得花会吗?过去,解放前的上海,很流行。孤寒佬说的。花会每天开两次。分三十六门,龙精、鹤精、虎精、鸭精、蜈蚣精什么的,你押中其中一门,可得三十倍。当时的人们都说,若夜里梦见哪只精怪,白天去押,准能中。很多女人夜里便跑到荒郊野外去睡,或者掘开坟墓,盗走骷髅放于枕边与其共眠,这叫‘祈梦’。就有女人把自己的儿子杀了求梦祈财。万福嗓子里好像灌满冰屑,也没看赵根,痴望那泓倒映出整个天穹的湖水,一世人俩兄弟。我知道你爸妈死了。我原来对你说过假话。我对孤寒佬说的也是假话。我现在不骗你。我爸死了,我没后妈。我只有后爸。万福捡起身后的一块石头扔向湖面,这回并未直接砸中纸船,但湖面荡起的水波立刻掀翻那只已经濡湿了大半船身的纸船。万福眼眶渐渐裂开,裂出血,鼻息重重地喷出,被赵根抓住的手不停痉孪扭曲,在赵根手背上抓出血,我妈杀了我爸。我看见了。
明希的牙齿开始发颤,赵根差点跌进湖里。万福犹自冷笑,嘴角有诡异凄厉的笑,赵根,你信吗?我爸病了。我妈给我爸注射毒药。医者父母心?我妈真会说话。她还以为我不懂事吧。
你妈为何要这样做?明希一边小声地问。
万福不吭声,眼里卷出无边恨意,手握成拳,往石堤上砸,骨节咔嚓,拳面鲜血渗出。万福笑了,笑得耍话寻庹愿绨颍刂匾』危坝锢锿赋錾逼易甙伞9潞形薅拮樱迤皇溃芰瞬簧偾啤K懒耍蔷褪俏颐堑摹N颐且黄鸶纱笫乱担〗嗤鹾钅兄趾酰恐煸暗蹦暌沧鼋谢印N颐窍衷谛枰氖腔帷;幔∧阒缆穑堪次业墓浪悖潞衅鹇胗姓飧鍪M蚋U趴甯鍪种竿罚逋颉U夤晃颐钦斜蚵砣ゴ蚪健W苡幸惶欤曳⑹模叶跃盘焓氐纳衲Х⑹模媚切┏伊成贤鹿谒娜死刺蛭业慕胖和贰N乙阉堑耐仿邢吕吹鼻蛱摺U愿慊岚镂业摹J遣唬扛易甙伞D闶巧岵坏糜朊飨7挚穑恳唬裘飨?希飨R踩ァH裟枪潞胁淮鹩Γ献酉衷诰投衷琢怂B璧摹3僭缫蝗眨一岚阉哪源唇ㄑ劾锏鄙占β簟�
万福越说越兴奋,几在咆哮,表情狰狞,嘴里喷出白沫。
这是一个赵根从未见过的万福。也许,恨有多少,恶即有多重。又或许,人人心底都有这样深深藏起的恶,藏在细胞核里,平时无迹可寻,皆衣冠楚楚,一旦缘至时来,便破土成长,让人歇斯底里,变成一头食人血肉的孽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故而春暖夏炎秋寒冬杀。
赵根心头一惊,想起身,手腕一拽,万福趔趄,失去平衡,身子朝湖面歪落,赵根飞身去抓,才叼住万福手腕,重心已去,明希一把抱住赵根的腿,哪抱得住,三人齐齐滚下石堤。水面溅起一大团水花。水珠跳上天空。秋日里的湖水如万千刀子割来。那只纸船一荡一荡,荡到赵根眼前。纸上的那些黑体字已经再难分辨。
漫空暮色怆然而来。几只麻雀用翅膀拍击空气,发出飕飕的声音,偶尔在水泥电线杆之间拉起的弧线上栖下,神色张惶。在断垣残壁之间几间还未拆去的房子的瓦片上,卷起黑色的烟。因为怪风,这些烟在屋顶上爬,爬到檐边,在空聚成团,鬼啸。风哞哞嘶吼,扬起枯草与灰尘。赵根立在小屋门口,嘴唇发紫,嘴角泌出血迹。门被踢烂,小半个身子斜斜地挂出。佑民寺的檐角如斧铖森然,在淡青色的天幕里挑出一抹黑光。这老天爷也是一头恶兽。
我绝对不允许万福再与那个孤寒佬混在一起!赵根说得慢,说得斩钉截铁。明希蹲在灶边,缩成一团,尽管湿衣已去,灶膛内亦有火苗吞吐,仍驱不走彻骨寒意,身体哆嗦,脸色青白。铁锅已被拎起,灶沿晾有衣物。几分钟前,万福已然离去,双手空空,只带走了他自己。赵根试图拦下他,结果俩人动起手。赵根一巴掌扇去,万福没还手,一脚踹开门。
赵根,你拦不住的。每个人都有权为自己做主。进屋吧,外面冷。明希轻声说道,打出一个喷嚏。赵根缓缓摇头,不,若是别人,万福要走,我也随他。这孤寒佬,岂是他能对付得了?万福逞的是年少热血。一旦孤寒佬吮尽他的血肉,他这辈子就毁了。
那你想怎么办?与孤寒佬打一架?没有用的,腿长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