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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见过你,小孩。你偷过我的雪碧。声音不大,也就鱼从河面跃起时的那动静,却惊得赵根浑身皮肤毛孔炸开,脸色顿时灰了,脖上暴出几根蚯蚓一般的筋,跳起身,梗直脖,急急分辩,我没偷。
我记得你。你别急。正是那日在广场南路那巷子里的女孩儿,我问你呢。你偷也偷了,干吗还塞十元钱回来呀。那瓶雪碧可不要十元钱。这是你同伙吧。女孩儿指指明希。明希拍开她的手,哼道,谁与他同伙了?转过脸瞧赵根,一脸委屈,十元钱喝雪碧。你好有钱。我想买根羊肉串吃还舍不得。明希的眼睛瞪得比核桃仁还大。这若没一个合理解释,恐怕明希已攥起的拳头会很乐意在赵根脸上开一家颜料铺。当日那事实在够糗,赵根与万福并未对明希提起。赵根一时张口结舌,窘得面红耳赤,我没。是万福。唉。怎么说呢。
还有同伙啊?不简单,都黑社会组织了。女孩儿嗤嗤说道,嗯,那事就算了。你刚才喊的是啥?
心心复心心,结爱务必深。
不是这个。开始的那个。
赵根疑惑了,我刚才没念啥。
就那个君有情什么的。女孩儿提醒他。
明希白了赵根一眼,把脸转向人行道,也不开女孩儿,曼声唱道,君有情,妾有意,罗带同心结已成。洞房里,花烛夜,结成比翼共灵犀。明希真厉害,听过一次记得也罢,还能马上给它谱上宫角商羽。赵根吐吐舌头。妈的,明希才是神童,我是假冒伪劣产品。
对,就这个。你能否告诉我,你从哪听来的?
我自己刚才胡诌的啊。赵根纳闷了。
不可能。你这么小咋写得出来?再说,怎么可能一模一样?女孩儿显然急了,鼻尖泌出汗珠。天已凉了,女孩儿仍穿了一件短裙,上身套一件色彩艳丽的V字领的毛衣,露出隐约一痕雪脯,漂亮的雪白的像从天上下来的仙女。赵根不敢再看,看明希。明希不看他,下颌高高扬起。真是我刚才瞎编的玩的嘛。赵根小声说道。你真不是从谁哪里听来的?女孩儿显然有了失望,脸有嗔意,起身想走,走了几步,回来,手里多出一张十元钞票,递至赵根鼻下一晃,你再想想。在哪听过?你说给我听。这钱给你。女孩儿眼长,眼尾略弯,水汪汪,黑白并不分明,里面的光芒却甚是迷人。这是桃花眼。
赵根前些日子还在《麻衣神相》上看过,其间还有四句偈子,桃花煞现爱奢华,即爱贪杯又好花。情性一生缘此误,中年一定不成家。佑民寺前摆摊的老头曾对着一个手拿女友相片前来咨询的男人的鼻尖,说得那男人一个劲抹额头冷汗喊大师,当下甩出五十块钱。不过,女孩儿脸容略显苍白消瘦,这倒让赵根少了几分不安。赵根拍拍后脑勺,皱起眉头,确实是我刚才胡乱瞎说的。对不起啊。赵根也想说瞎话赚这十元钱,可不忍心。那天夜里实是惊慌,注意力大部分被女孩儿白白的身子所吸引,这回倒瞧了一个真切。女孩儿眉间有很凉的凄楚。
哦。那也真巧。女孩儿迟疑地说道,缓缓松开手,钱飘在地上,女孩蹲下身,捡了一枚同心结,不再说话,转身前行。明希愣了,看赵根,赵根捡起钱,赶紧追上,不要这么多。五角钱一个。
其他的钱是给你的。女孩儿没回头。
无功不受禄。女孩儿走得快。赵根都有点气喘吁吁。这么高的鞋跟,迈得风姿绰约那是自然,迈得这般快,还如此稳当,那得下多大的苦功。赵根正这么想着,女孩儿就拐了脚,哎哟一声,身子歪斜,右脚那只鞋子的跟竟然折断。赵根赶紧上前搀住。女人的手按在他肩膀上,左腿屈下,慢慢跪至地面,双手揉住右腿的脚踝,脸上露出痛苦之色,眼眶里竟然涌出豆大的泪珠。泪珠先是在眼眶处闪了下光,被睫毛迅速挡回去,但更大的几颗又争先恐后地涌出,跌落。赵根手上多出几团水渍,最初是几个惊叹号,过了一会儿,多出几个疑问号,然后是句号、逗句、省略号。很快,赵根的衣袖似从水里捞起。你没事吧?赵根忙问,回头往明希那看,明希坐着没动。
没事。我现在相信那是你写的。钱你拿去,买一瓶雪碧真的不要十元钱。女孩儿微微喘息,嘴里呼出兰花清香,泪珠继续滚落,一颗一颗,像月光下的露水。女孩儿并不在意路人好奇的有重量的视线,无声饮泣,身子发颤,肩头耸动,猛地用力咬住嘴唇,咬得那比樱桃还要红嫩盈润的嘴唇发了白。赵根怔了,想了想,说,那我回去了。不过,我想那瓶雪碧最起码得要五块钱。赵根数出五元,塞在女孩儿的手里。女孩儿点头,回去吧。你朋友还在等呢。别让她等。女孩儿起身,扶住人行道的梧桐,蹭掉另一只鞋根,看看手中零钞,轻声说道,你是好小孩。我叫金镶玉。你若有时间,白天,可以来找我。我那,你记得吧。
赵根耳根发烧,记得。你叫金镶玉。你站好啊。还有你别哭。越哭就越疼。
赵根不敢再看她,拧身回跑。
明希的嘴早噘到天上,见赵根回来,眼珠子翻起,把中国结往地上乱甩。怎么了?赵根脸上急急堆起笑,一边告诫自己明天吃饭时务必要用筷子数米,一边摊开手掌,看五块钱。明希歪头瞅瞅,双手伸出,扭住赵根双颊,左拧右捏,把赵根扭成笑口常开的弥勒佛,稍觉满意,不干吗。觉得你笑得太假。脸上这两砣肉得好好煅炼。还有,你这双眼睛贼不老实,抠下来,让我当玻璃弹球玩吧。明希叉开五指,作势欲叉赵根双目,赵根吓一跳,又不敢避,苦起脸。明希的指尖在赵根眼皮上轻轻一触,弹开,我还怕脏了自己的手呢。明希转过脸,赵根抓住机会,忙不迭把那日与万福干的荒唐事竹筒子里倒豆子,当然,有几粒没倒,比如那叫金镶玉的女孩儿当时穿三角裤的模样。明希的眉毛渐渐舒展,又蹙起。
这么漂亮的女孩也干那个。真不要脸。明希往金镶玉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赵根拍拍胸,提醒自己不可掉以轻心,明日吃饭时还得当心可能出现的沙粒。
夜色渐浓,秋风略带寒意的手指抚过人们的脸庞。脂粉的香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从各店铺里走出的吱吱喳喳的女人一身倦意满脸幸福,拎着装了衣服的袋,踩着咯咯的脚步声,各自满载而归。那几个跟在女友身后的男子,手插在裤兜里,并没有去拎女友手中的袋子。也许她们并非女友,是妻子。不过,这些没有绅士风度的南昌男人极可能是被南昌女人惯的。南昌女人特能干,哪怕尚未出嫁的姑娘家,也能里里外外一把手。南昌的茶馆特别多。据说,解放前夕,南昌人口还不过二十余万,茶馆却开有二百多家。整日坐在茶馆里闲聊吹牛打扑克的多是男人,啥年龄段的都有。明希看得不忿,说,南昌鬼子这绰号的来历十有八九就是因为这些精明到老婆身上的南昌男人。
赵根自然不敢做声,不过私下觉得,南昌女人好是好,也漂亮,可惜嘴巴是刀,足够凶悍的刀,一言不合即刻劈出,动不动人家就嚼蛆、现世、摊尸、打短命。还是夏天的时候,也是一个南昌姑娘,在象山路的十字路口,骑车撞了一个小伙。姑娘长得俊,穿得少,长腿很白。小伙嘿嘿笑,眼睛贼溜溜。姑娘斥骂,答包。小伙怒,一句神婆哩送回。
姑娘智勇双全,见对方谙熟南昌切口,改用普通话,流氓。小伙更怒,我没流你妈。姑娘羞恼大喝,流氓。你就是流氓,从小就是。你妈生你出来的时候,你都不忘要回头看一眼。
红灯绿前由人流组成的岛屿立刻坍塌几处。赵根其时在一边的人行道上为人擦鞋。擦鞋的男人当场从方凳上摔下,差点“切了货”,嘴里还念,玩的那。言下之意是说这女孩很厉害。还好,南昌小伙不是“头生”——即愚蠢男人,刹那时尽显男人本色,抗声答道,你才是大流氓。你还在你妈肚子里就一天看你爸三回!姑娘丝毫不惧,英雌勃发,咦,是你爸对你讲的吧。连这都说。快叫妈。儿啊,妈不怨你,怨只怨那个养儿不教的老畜生。再丢下一句元宝子扬长而去。
赵根笑出声。明希也开心。明希今天编的中国结已卖出三十个。就单位时间而言,效率比万福一整天才卖三十五个要高不少,心里很是满意。赵根又想打开鞋箱,被明希在额头上敲了一个栗子,几点啦?明希指指已准备打祥的服装店。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以及几个表情冷酷的塑料模特,可以看得见墙壁上的石英钟,快十点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