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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根站住,身子僵直,目光刺向宋玉。宋玉小声分辩,我藏了一条,舍不得吃,想带回家偷偷地吃。宋玉垂下盈盈泪珠。赵晓云放轻语调,我想与你商量件事。
赵根没回头,心里略感奇怪,他已做好被姑姑痛骂的准备。宋兰也淋过一次雨,还没全身湿透,被姑姑一巴掌打翻在地。赵根记得姑姑当时凶恶的表情。赵根记得姑姑当时戟指破口大骂,死X,我看你明天穿什么衣服去上学。
我想……,赵晓云嗓子里似有了痰,低头咳嗽,没看赵根,声音微微,赵根,你也看见了,这屋里实在住不得人,我打算搬到你爸妈留下的那间房子里去。你看行吗?
嗯。赵根顿了下,我也要搬过去吗?
是的。家里真的周转不过来。你也知道你们三个开学报名就花了近千块钱。还有你爸妈的……我打算把这里卖掉。隔壁人家准备要,他儿子要结婚了。
我明白。赵根点点头,拽起宋玉,拣起沙礁鱼,扔出门。宋玉小手冰凉,身子颤抖。赵晓云扭过脸,望向窗外,慢慢说道,赵根,以后别去吃这种鱼。明天,姑姑,去街上买斤肉,放辣椒炒。赵根没说话,屋子里真冷啊。
二十三
雨蓦然收住。风把乌云放牧到世界尽头。天空清晰洁净,一尘不染,似一大块即要抵达永恒的翡翠。空气比薄荷还要清凉,入喉即化。一片金黄色的阳光斜斜地奔入屋子。原本龃龊不堪的棚户顶冒出氤氲水汽。被雨水浇过后的树的枝桠线条潮湿明亮。树下几团露出根部立在岩石上的草,被镀了金的阳光一照,像初生的毛绒绒黄色的小鸭子。河水滚滚奔流,不复往日清澈,水声浑浊汹涌,在岩石上溅起几米高的浪花,大有踏破贺兰山缺的气势。赵根望着四周田野上清新的绿,快步往溪边行去。那块遇见阚圆时所坐的石头已被水淹没。一只红色的蜻蜓歇在垂向水面的苇尖,浑然不惧水的淫威,随风轻晃。
鸟从四面八方飞出,又很快落下。黄昏如雨,每滴落下来的雨点都是唐诗宋词里的句子,而每滴未肯落下来的雨点都会在天上化成星星。赵根迈过一条条沟渠与一块块菜地,朝山的方向行去。远方山腹中有一道道乳白色的云气。它们仿佛是少女为掩饰心意蒙起的面纱,但所有的人都能一眼觑出她藏在面纱底下在嘴角翘起的忍不住的笑意。沾满雨水的青草叶打湿赵根的脚趾头,微有些痒。凉鞋的后带断了,但父亲已经不在了。
山里面没有蝗虫一样的人、瘟疫一样的人、病毒一样的人、垃圾一样的人,只有湿润的泥土、默默数着年轮的树、一岁一枯荣洞悉了生命真相的草,以及青色的毛栗黄色的桔果紫色的糯米子茶褐色的猕猴桃。人是什么?如果把两只手臂伸长至极限,然后想像这个宽度即是整个地球史,按此比例,一只手的指尖至另一只手的手腕之间的距离代表寒武纪以前的年代,全部的复杂的生命都在另一只手里,事实上,只需要拿起一把指甲锉,就能锉掉整个的人类历史。人不过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存在罢了。
赵根走过水泵房,翻过山坡,拣了块大一点的石头坐下。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世界沐浴在万千奇妙光线下。太阳是一个巨大的鸡蛋黄,因为微风,形状略有点散。周围的天空倏忽绛红倏忽深紫倏忽银灰倏忽青黑,须臾间已展示出所有让人目眩神迷的颜色。老天爷是最伟大的画家,也是最冷漠无情的家伙。
人生即地狱。赵根想了想,想不出下面的词。赵根拿不准这五个字究竟是从书上看来,还是自己大脑的分泌物。山尖已抹上一层柔和的橘红,往上,是几近澄明的光,往下发灰变暗。太阳在山尖,往左右轻滚,似拿不定主意的孩子。山腹浓稠的云雾生出紫葡萄的颜色,越来越大,一颗一颗,继而一挂一挂,然后一块一块。北方的天穹是一片石头般的黛青。不过,再坚硬的石头也没法拒绝草的生长。突然,石头缓缓裂开,钻出一株细弱的黑色的草。与此同时,太阳终于下定决心——也许只是因为脚下打滑,猛然朝右边一坠,渐如弯眉,眉成了线,成了点……顷刻间消失不见,仿佛山腹中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它。那些云雾随之化成一重重沉重的帷幕。山不见了。
赵根轻轻喟叹。暮色如同随着绞盘慢慢合上的水闸。耳边有咯吱咯吱奇异的声音。河的容貌更显狰狞,恍若从远古洪荒里窜出的巨蟒,吐出腥的浑浊的气息。不见其首尾,只闻阵阵咆哮。对岸农舍里亮起桔黄朦胧的灯光。遥远的山麓和近处的田野被黝黑一点点吞噬。天空,低而奇怪,似伸手即可触及。几粒星星在夜幕里渐次亮起,湛蓝。
赵根闭上眼,静静谛听。湍急的水流亟不可待地撕裂着岸边的泥土,水里的泥沙互相碰撞,轻者在上,重者沉底;急于归林的鸟在鼓动翅翼,寻找已失散的亲人,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半弧;担忧被雨水浸透的洞穴发生崩塌的田鼠在密密草丛里疾速奔跑;渴望晾干翅膀的蟋蟀回到地面时情不自禁地对雌性发出求偶的信号;青蛙从一个水洼跃向另一个水洼,为的是捕捉食物;甲虫从被风雨撕下的枝叶里钻出,寻找已经失落的家园;蚯蚓在松软的大地里蠕动,这是它们的节日;水珠在树叶之间翻跟斗,终于掉下来,掉在头上,沿发梢往下滴,滴至鼻尖,滴到已经愈合的左手手掌,手掌微微疼痛。
赵根并不关心下午校长讲的话,努力地想,胡丽所在意的那个高年级男生到底是谁?赵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些不大好的事情可能就要发生。但是什么事情呢?
赵根并不怨恨姑姑的决定。自己的到来已让那间塞了一家四口的小屋子拥挤不堪。赵根只是奇怪他们为何没早做出这种决定,反而一直在盘算如何卖出那间房屋。事实上,火车站那边离他们俩上班的地方更近。也许,姑姑害怕面对爸妈的鬼魂。赵根打了一个冷颤,寒意泌入骨头。
要说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不怕鬼,那是假话。在火车站旁边的山上,有座仅剩断壁残垣的庙,不知道里面供的是哪路神仙,赵根曾在那儿发现几块木板,木板上雕有牛头马面和种种将人抽筋、剥皮、凌迟、腰斩的图案。木板上蒙满灰尘,刻工精细,人物栩栩如生,恍惚可听到死者的哀嚎。赵根被这些雕刻图案所透出的对人这种生物的漠视以及呛人的血腥味所慑,足足有半个月的时间天天晚上发梦魇。而在这十几年里,赵根也没少听过鬼故事。鬼是什么?人人心里都有一只鬼。
赵根安慰自己,起身往回走。黑暗已抹去了河两岸的界线,所有的一切已在这奏着金属铙钹的水声中化成烟雾与沾稠的液体。对岸的灯光是那么微弱,恍惚只需要卷起一阵风,即可以吹熄它。远远的,天边传来极轻微的火车的鸣笛声。赵根低头,小心寻路,快走到水泵房时,鞋的后跟断了。赵根蹲下身,把鞋拎在手中,正准备继续前行,听见水泵房里传出一个嘶哑人声。
人生即地狱,惟有苍天才可以搭救我们这些不肯吞食同类的人。
赵根的心热热地一跳。
你不要这样说,刑君。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人生而自由,生命注定要踏过一切拦在它面前的阻碍。这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也是嘶哑的,但很熟悉。赵根怔了下,心脏忽地跃了几跃,化成钵大的鼓槌,往胸腔里的几根胁骨上敲去。
生命真的能踏过一切阻碍吗?地球已经历过五次大的灭绝,以及更多的小的灭绝。在地球上曾出现过的物种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以上已经彻底不见了。
的确,生命是想存在,比如那覆盖在荒原与石壁上的地衣,并为了这种存在,可以忍受一切羞辱与苦难,但这种存在与其说是地衣的,还不如说是DNA的。
生命想存在——生命愿意为这种存在付出任何代价——但生命仍不时灭绝,甚至随时可能彻底画上句号。赵根耳朵竖起来。
我只想喊。只想叫。只想撕心裂肺吼啊。上苍。我情愿早早死去,什么也别看见,什么都别听见。阚圆,你真不应该把我带到这里。我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