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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根打断了阿爷的话,阿爷,为什么有钱人可以跑回内地,镇里的其他人不跑呢?
孩子,那里是他们的根。那里有他们的土地,他们的房子。他们跑不了。再说,穷人能跑到哪里去?
阿爷咳嗽几声,赵根急忙起身去捶阿爷的背。阿爷的眼睛上蒙着一层灰雾。
镇上很繁荣,茶楼、当铺、酒肆、烟馆,整日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那年四月初八,佛祖释迦牟尼的诞辰,镇里办庙会,机关、学校放假,四乡八镇聚来人,卖饮食小吃的、卖鞋帽布匹的、抽签算卦的、卖丸散膏丹的、打把式卖艺的、卖日用杂货的、唱大鼓拉洋片的……还有早早赶来搭台连演几天酬神大戏的戏班子。镇里的少年玩得很疯。其中一个少年的父亲是替日本鬼子做翻译官。他在庙会上遇见了一个女孩儿。
阿爷吐出一口浓痰,身子剧烈地摇晃,脸色在瞬间胀得通红。
阿爷,你没事吧?赵根怯怯地问。
阿爷摆摆手,没事。不碍的。你能听阿爷念叨这陈年芝麻,阿爷高兴得来不及。
赵根为阿爷端来一杯水。阿爷喝了。
女孩子是日本人。是松下浩队长的独生女儿。她与佣人来看庙戏,与佣人走散了,被来自小镇旁边茅屋泥墙的几个村落的孩子围住。这些孩子没有在小镇里生活的孩子幸运,他们的亲人有许多已经在日本鬼子的刺刀下死。他们纷纷向女孩子投掷石块。女孩子的头被砸破,流了很多的血。他在一边看见了,把这些当时他认为是粗鲁的缺乏教养的孩子赶走。他也被打得头破血流。女孩子帮他包扎伤口。那时,他也就十五六岁吧。她与他一样大。他能把树叶含入嘴里,吹很动听的曲子,还会念唐诗,念离离原上草一岁一枯荣。女孩子眼里有了光。他们相爱了,在树林里,在房间里,在密密星光里。
阿爷,他为什么要去帮一个日本女孩子呢?
我不知道。他就这样做了。也许是少年的热血。在他帮助女孩时,他并不知道她是日本人。他是在那些孩子愤怒的喊声中才知道女孩子的身份。等他明白,一切都晚了。事实上,就算他预先知道她的身份,他也会那样做。他出身于镇子里的士绅家庭。他所受到的教育决定了这点。
阿爷,我觉得他不对。日本鬼子没有一个好东西。他不能去帮她的。
世上哪有这么多对与错啊。孩子,对与错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就看我们抛下硬币的时候,硬币落在地上时,哪面朝上。
阿爷。日本鬼子杀了我们那么多人,南京大屠杀死了三十万。可他们还不认账。他们的首相还去参拜靖国神社,在神社里祭奠死去的战犯。他们还妄想修改历史,把侵略中国称为进入中国。
孩子,你从哪知道这些?
我看《半月谈》。我上厕所时,蹲在那里看。还有,我们要考政治时事。
孩子,可他那时并不知道已经发生了南京大屠杀,只知道日本鬼子占领南京城,蒋介石跑到重庆去了。再说,日本鬼子是日本鬼子,那个日本女孩儿也只是她自己。孩子是没有罪的。你别急。他也恨日本鬼子。你听我慢慢说。
赵根没言语了。
阿爷继续说道,女孩子的父亲,松下浩队长无法忍受女儿与一个中国人相爱,砍死了女孩子的佣人,决定用火烧死这两位年轻人。他的父亲,那个翻译官把他绑到松下浩面前。死刑马上就要进行,他绝望地望着与自己绑在一起的女孩子。他不想死。女孩子不停地说对他说,对不起。
阿爷,女孩子为什么要说对不起呢?他们死了吗?
是啊。该说对不起的人应该是他。阿爷沉默了,慢慢说道,他们都没有死。附近村落里的八路军发动了一场突袭。因为女孩子母亲的不忍心,他与女孩子得以从火堆中逃脱。他的父亲丧命于松下浩军刀之下。八路军撤退后,暴怒的松下浩把女孩子的母亲抛入随军慰安妇营。
阿爷,那个松下浩干吗要这样干?一夜夫妻百日恩啊。
他们追求武士道精神。女人对于他们这种男人来说,都是可以随时抛弃的东西。他们脑袋里只有天皇,那个至高无上的存在。
阿爷,你刚才对我说,我们要有信仰。可我们能信仰什么?像这个松下浩,他有对天皇的信仰,可这种信仰未免太可怕了。
我要你信仰善意。孩子。内心的善意。我们都有为恶的冲动。但善能让我们超脱这个世界。恶是一种世俗的力量,它能推动社会,它或许能帮你获得很多具体实在的东西,比如好吃的吃穿的好玩的,但这些东西在你快要死的那一刻,你会发现它们根本没有任何意义。惟有善,那光,可以照得见天堂。
阿爷的声音急促起来,胸膛里发出呼呼的回响。里面有一个风箱。
赵根犹犹豫豫地说道,阿爷,你可能不去河边。前些日子,河边有一个疯子,听说是大学老师。他老说,这个世界是在走向什么极端,人与人的关系走向对抗,世界在变得越来越坏,而不是越来越好。善意在一种什么“熵”下,就像车轱辘底下的螳螂。大意如此,我也说不清。
孩子,人有两个世界。一个是你现在看见的。一个是诗意的,在你内心,是看不见的。或许对人这个物种来说,世界是在变得越来越坏,但对于其他物种,比如蚂蚁老鼠,它们有着最顽强的生命力,或许它们正在迎接一个对它们而言越来越好的世界。孩子,我说的话,你能明白吗?
不是很明白。
孩子,你听过上帝创世的故事吗?
听过。城东吉祥巷里有一个小教堂。我有时会去那里玩。是一栋二层洋房。夏天,墙壁上有爬山虎。房顶是三角形的,女墙笔直向上。去那里的人不是很多,多半肩膀挎着一个布袋子。他们互相问好,表情有点麻木。反正我是这样觉得的。不过,他们唱的歌很好听。
上帝是牧人,人是迷途的羔羊。人渴望获得救赎,洗脱原罪。上帝只关心羊群的肥美与其繁殖。上帝在宇宙中遨游,将物种撒播星球,再次回来之日就是收割食物之时,整整四十天的暴雨,万物皆被吞食。上帝有一个巨大的胃。他离开了,他在那洪水之上留下诺亚方舟,让生命的种子得以残延喘息,以便再一次收割。
阿爷缓慢地吟唱。赵根竦然一惊。这声音几乎要挤碎内脏。
阿爷的目光落回到相框。
他与女孩子在白山黑水里跌跌撞撞。他病了。为了买药,女孩子换上中国女人的服饰,在另外一个镇上的妓院里,出售身子。女孩子是日本人的秘密被人发现。女孩子被人们剥去衣服绑在驴车上。他遇上在学堂读书的同学。同学是二龙山的土匪。他带着同学去攻打镇子,救下女孩子。他不想杀人,他还是杀了人。他手上沾满鲜血,沾上了中国人的血。孩子,他是罪人。但他没有办法。你明白吗?我们都会有没办法的时候。你不想杀人,可你不得不杀人。你不想死,可你不得不死。你不得不做出选择,但选择并非由你做出。
赵根吸吸鼻子。阿爷的脸又干又皱,岁月在上面波澜起伏。
他们在同学的庇护下于山寨里度过了一段安静的日子。女孩子生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孩。几个月后,欲投向八路军的同学被国民党军统特务所刺杀。欲投国民党的山寨二当家想割下女孩子与他的头。他与女孩子深夜逃走,捧住孩子逃到几无人迹的清河边,并在河边盖起一间茅屋。他做起渔夫。河边渐渐有了一些人家,都是逃难的。幸好河里的鱼多,幸好河边的野菜足够丰盛,女孩子隐瞒下自己是日本人的身份,与邻居和睦相处。几年后,我记得很清楚,是一九四六年的秋分,日军溃散,女孩子在河边遇见当年的女友。女友在逃难,怀里抱着一个初生的婴儿。她认出了女孩子。
女孩子的女友?
是的。叫佐藤泉。是第四步兵联队松下浩小队副队长佐藤船山的女儿。她丈夫是一个军曹,他已经缴了械,为了保护妻儿,他被那些在河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