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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场景让维安十分恍惚,他隐姓埋名在一个颓靡的与四周隔离的异地,那也是个仿佛玻璃搭就的鱼缸,他是否依稀想起永井荷风所追逐的在他的时代就已在消失的江户时代的影子,这个出生在十九世纪末期的作家,他的人生几乎是在脱衣舞娘、妓女、艺妓和配唱女歌星的陪伴下度过,维安相信他已在那个粉色的边缘地带找到了“世外桃源”。
维安失恋后的第三年,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那是个江苏小城女子,笑容甜美,骨骼小巧但丰满结实,她在东京歌剧团唱小角色,然而她的雄心远远不止这个,维安马上发现他在重蹈覆辙,他们再一次因为不同的节奏而产生冲突,她紧张忙乱,日程表总是排得很满,她看不惯维安的悠闲和不思上进,“不思上进”,她就是这么指责他。同时,维安还发现,有着丰满乳房的女子往往是性冷感,她这个看起来性感被他戏称为“小肉鸡”的女人却毫无性趣,他们的性生活一减再减,直到完全杜绝。
而最初却是她的性感令他迷失,她带他去温泉,在雾气腾腾的水里她的丰满的裸体令他神志紊乱,理智的栅栏不堪一击,在温泉旅馆他们有了第一次,这是决定性的第一次,两具身体热烈地融合在一起,还有她的孩子一般的呓语深深打动了他,他相信,这是他们之间,两个异性之间最可靠最深切的沟通,他迫不及待将她带上婚姻之途。
然而;一旦踏上这趟旅途,销魂的一刻便不再。有着丰满乳房的女子忙着实现自己的野心,社交、练声与时俱进,忙了一天的她匆匆回家,上了床已疲惫得说不出话,更毋庸说有做爱的热情和乐趣,他们的婚床成了黑夜的栖息地,而不是爱的奇迹的销魂窝。他不由地怀疑所谓的第一次是一场表演,为了与他成婚?因为那时,她刚刚拿到学位还未进入职业剧团,她的学生身份快要到期。
他害怕这样的怀疑,这是对他的情感最可怕的嘲讽,他竭力做着否定,但心里已经留下阴影,它将像霉变的菌体腐蚀着他们的关系,当然这也缘自于她那一边的不可捉摸的变化,而日常生活中更为具体的烦恼还有,遇上演出她就要失眠,他为她按摩给她唱催眠曲,他并非只是被她的性感吸引,她的歌唱事业也同样是他的骄傲,他曾经试图做一个体贴温柔的丈夫,然而妻子身体的冷淡终究伤害了他,他对她的睡眠安抚反令自己落人难堪的境地,他后来搬去另一间房,就这样,结婚半年他们就分房睡,很快成了陌路人,争吵时,她喊出的话和前未婚妻一模一样,“你太让我失望了!”何止是他让她们失望,他也对自己失望,在关系进入最低谷的阶段,他沮丧得想把自己杀了。也许,再也没有比对自己的失望这种感觉更能把自己毁了。
在他打算放弃婚姻的那些日子,他每晚去居酒屋,那时候美惠子已不做深夜酒廊,她离开银座,在崎玉有了自己的居酒屋,很巧,维安的画室也正好搬到那一带,他们之间只有步行十五分钟的距离,维安更相信那是缘分,不仅是与美惠子的缘分,也是命运暗示他这样的生活方式是更少受到伤害的方式。
渐渐的,维安习惯到居酒屋消磨每个夜晚,那些夜晚他可以与妈妈桑美惠子相处片刻,是的,只有片刻,妈妈桑只在夜晚的某一刻出现,她从居酒屋的深处、从屏风后出来,就像明星出现在聚光灯照耀着的舞台,就像晚会的高潮,来到居酒屋的客人在这一片刻获得了某种满足,这片刻也让维安的夜晚有了期待,这期待给了维安想象的空间,维安最终没有在居酒屋沉沦,是因了有这样一片想象的空间?
美惠子在每张桌子停留几分钟乃至十几分钟,那是根据客人的身份和需求,对于美惠子,或者说,对于妈妈桑,客人的财力他的慷慨度是她考量的依据,在她出场的第一分钟,在第一眼锐利的打量后,她就已经把握了今晚应酬的节奏,这正是身为妈妈桑的美惠子让维安叹为观止的天赋。
美惠子的魅力难以抵挡,她的母性和性感交融的温柔的魅力,她瞬间的接近又离去,她总是留给客人足够的幻想空间。对于客人,无论在桌旁逗留多短,美惠子都能给客人满足的错觉,或者说,是满足后的不满足,正是不满足,让客人保持期待和企望,而这必然建立在片刻的“满足”上,在几分钟的相处中。虽说这笑容这体贴人微的问候和源源不尽的宽慰的话语是用钱买来的,归根结底这是一场男女之间的游戏,不让情感介入是游戏的基本规则,然而获得的情感满足恰恰是这类游戏的至幻效果,所以情爱高潮不是在云雨之时,而是在它的虚幻部分,被唤起的想象和幻觉。
维安始终难忘,在他最寥落的夜晚,妈妈桑美惠子坐到他的桌边,她倾听他的苦恼,然后说:“你不能放弃,你要努力!”她凝视着他,温柔的目光还包含期待和某种执着,那目光比话语更感动他,也唤起了他萎靡的自尊,她跪起身为他倒酒,她举起酒杯和他干杯,轻声但有力地喊了一声,“加油!”他就像站在起跑线上,她是啦啦队,她相信他会赢,他会越过所有的障碍,将婚姻进行到底。
维安回想起来觉得不可思议,在那一刻,低落软弱的他,竟被这么简单的一声呼喊振奋,谁说不是居酒屋的特殊气氛烘托出的效果?不是他对妈妈桑的崇拜激起的满足感使然?他的前妻不会知道,因为妈妈桑的那声鼓励,他又将婚姻延续了半年。
他当然不会告诉他的家人他婚姻失败的原因,他更不会向他们描述他的夜生活的景象,即便如此,他已经成了父母眼中的孽子,他在那里干什么呢?他不赚钱,因为他未给家里任何资助,未在东京和上海置房,也就是说他未在那个讨厌的国度弄到日元,维安父母这一辈上海人无法掩饰他们对日本的憎恶,然而为实际利益考虑,他们也不阻止自己的儿女去那里淘金,应该是,打体力工赚苦力钱,可维安竟在那样的地方活得悠然自得。
更让他们生气的是,他既不赚钱也不传宗接代,他短暂的婚姻里的那个称为妻子的女子他父母从未谋面,他从异地他乡没有带来任何可视之物,除了一次次回家向他们表明他们作为父母的失败,况且这家回得短暂匆忙。
当然,对于维安,这一切都不重要,父母的看法,人们的看法,维安的人生意义不是通过他们的评价显示,但维安需要向鲁易向阿宝谈论东京,东京生活通过谈论产生了意义,如果没有意义它就沉沦了,这样的谈论因此变得越来越重要,当时光飞速流逝,当生命越来越脆弱。
然而“世外桃源”是用金钱购获,虽然同时又是个释放所有社会压力的小世界,这样一种矛盾的存在却激发着日本作家的想象力。维安知道,这并非是有创意的人生,他只是在重复无数日本男人的人生。
而维安描述的人生画面却勾起鲁易对明治维新时期的日本作家以怀旧笔触表现的江户时代故事的兴趣。鲁易从书架上抽出永井荷风的小说集,《未完的梦》、《黑暗里的花朵》、《春色梅历》,他给维安朗读小说片断,“这条路从一开始便通向黑暗和不义。从流浪者的破衣烂裳中寻找美丽的编织图案的痕迹比在称为完美无瑕的墙上找污迹和斑点更令人愉快,在腐化的深处采集到人类伺情的花朵和香泪浇灌的果实。”鲁易善于提纲挈领,他说,那些欢场女子是触发荷风美学遐想的导体,表达他自己的幻想,这些女子的性格远不及她们创造的气氛重要,她们的发式与和服比她们的面孔更有表现力。事实上,她们是没有面孑L的女人,或者说,是挂着同一面孔的女人,她们唤起的是梦,荷风的梦。
维安深深点头,这正是和鲁易谈话获得的快感之一,鲁易总是不失时机在文学或艺术史中找到先例,他从来没有去过日本,但是,这并不影响他对“他者”文化的解析。
而阿宝则对现实中的女子感兴趣,美惠子的模样她的性格,她很好奇居酒屋的女人和普通女人的区别。于是,维安告诉阿宝,美惠子的美是无法形容的,她是妖精,似乎每天都在变化,更毋庸说白天和黑夜的变化,维安向阿宝描述,不仅仅是日日更换和服、口红的颜色、发髻的形状,她的神秘她的艳冶是非肉体的,似乎为了给予阿宝足够的想象力,他从未向她展示美惠子的照片。
也许,他担心阿宝看到美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