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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我回家。”她说,这话像抽在我身上的鞭子。我大概是摇了摇头。“带我回家!”这话里有一些疼痛,有一点儿微妙,还有令人惊异的残忍。我知道我从来没有被如此深切而彻底地仇恨过,如同这个小姑娘现在对我的仇恨一样。她仇恨我看她的方式,仇恨我转过去的头,还有落在鲁宾装满啤酒的冰箱旁的目光。
所以——如果我用词准确的话——我做了一件那种你做了却永远不知道为什么那样做的事,我当时只有一种模糊的感觉:除此以外,我别无选择。
我把她带回了家。
我在一栋老公寓里有两个房间,就在四号楼十层的一个角落里。电梯一般都会动,而且如果你坐在阳台栏杆上,身子向外倾,并紧紧抓住隔壁建筑物的角,你可以看到一点儿海与山之间的垂直裂缝。
从鲁宾那里回来的路上,她什么也没说.我镇定地打开了门,让她进去,同时又感到很不舒服。
她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昨天晚上我从“自治领航”那里常过来的便携式快扫模块。她被外骨架拖着,和刚才一样,用模特走台的方式,穿过了布满灰尘的地毯。因为她在派对上被撞了一下,我可以听到外骨架在搬动她的时候发出的吱吱嘎嘎的响声。她站在那里,注视着快扫模块。她那样站着时,我可以透过磨损的黑色皮夹克,隐隐约约地看到外骨架上的肋骨。她得了某种病。不是那些谁都不知道是什么病的老病,就是那些明显由环境问题导致的新出现的病,这些病还没有定名字。如果没有外面那层骨架,她动都动不了。那层骨架连接到她的大脑里面,形成一个肌电界面。看起来很脆弱的聚碳支柱用来移动她的手臂和腿。一个更精妙的系统驱动着她瘦瘦的手,那是某种内置电极。这时,我不禁联想到高中实验室录像里青蛙那抽搐着的腿,然后我突然开始讨厌自己。
“这是快扫模块。”她用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遥远的声音说,我感觉威兹的药力可能在减退,“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剪辑师。”我回答道,关上我后面的门。
“这很好,”她笑道,“你搞剪辑。在哪儿?”
“在一个小岛上。叫作‘自治领航’。”
她转过身来,把手放在翘起的臀上。她摇摆着——被摇摆着——威兹、仇恨和对强烈性欲的笨拙模仿从她被泪洗过的灰色眼睛里射出,刺痛了我。“你想跟我做么,剪辑师?”
我感觉又被鞭打了一下,不过我不想承受它,一点儿也不想。所以我从我用来走路、说话、动来动去的身子里被啤酒毒害的最深处抛给她一个冷眼,然后吐出一句话:“就算我做了,你能感觉到么?”
又一下鞭打。她大概眨了眨眼,但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能,”她说,“不过有时我希望观察别人做。”
她在洛杉矶死了两天以后,鲁宾站在窗边,看着雪飘进福溪里。“你真没和她睡过?”
他的那些“推我拉你②”之一,一个带着滚珠轴承的艾舍尔蜥蜴,在我面前以一种卷曲的方式爬过桌子。
“没有。”我说。这是真的。然后我笑了,“不过我们一起直接联线了。第一天晚上。”
“你疯了,”他说,声音里带着赞扬,“这会弄死你的。你的心脏可能会停掉,你的呼吸可能会停止。”他转过头,对着窗口,“她给你打过电话了吗?”
我们联线了,直联的。
我以前从来没这么做过。如果你非要问我为什么,我会说我是个剪辑师,做这种事情一点儿也不专业。
但真相远不止于此。
在这个行当里,我恪守法律,从来不做黄色内容——我们把未加工的产品叫“干梦③”。“干梦”是一种神经输出,但它产生于常人只有在梦中才能达到的意识层次。不过艺术家——在“自治领航”与我共事的艺术家——可以突破表面张力,潜入“荣格④之海”,最后带回梦来。简单地说就是这样。我估计已经有艺术家通过某种方式这么做过了。不过,神经电学可以让我们感知他们的体验,而网络会通过线路把整个梦弄出来。接着,我们就可以把梦包装好,卖掉,让它们流通到市场上。
①威兹:作者虚构的一种兴奋剂毒品。
②“推我拉你”:英国小说家休·洛夫汀在小说《怪医杜立德》中虚构的一种有两个脑袋的美洲驼。这里指鲁宾制造的各种奇形怪状的机器动物。
③“干梦”:与“湿梦”(性梦)相对。
④荣格:瑞士心理学家,分析心理学奠基人,从事关于潜意识的研究。
通常我在一个工作室里得到未加工的材料,这些东西已经被价值几百万美元的导流片过滤过,我甚至都可以不用与艺术家见面。如你所知,我们卖给消费者的产品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可以说已经变成了艺术品。但还是有一些人,天真地以为自己会喜欢和他们所爱的人直接联线。我估计很多青少年都试过一次。当然,如果要这样做,其实很简单:Radio Shack①会卖给你机器、电极,还有一捆线。不过我从来没有这样做过,而且我得坦白承认,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没这样做,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这样做。
但是,我知道我为什么和她这样做。我坐在她旁边的一个墨西哥蒲团上,猛地把光学插头插进她外骨架的脊柱上的一个插槽里。插槽高高的,在她颈项的基部,被黑色的头发遮住。
因为她说她是个艺术家,并且我知道我和她必须分出胜负,而我不愿意输。这一点对你来说没有意义,因为你根本不了解她,或者只是通过《沉睡之王》认识她的,但那绝不是真实的她。你决不会知道她饥渴的欲望,那是一种赤裸裸的需要,一种丑恶而单一的目的。确切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总是会把我吓着。丽丝一直知道她想要什么,而且别的东西她都不屑一顾。所以我就被吓着了,而且我向自己承认我被吓着了。在“自治领航”的合成室里,我看过很多陌生人的梦,所以我知道,多数人内心的恐惧都是些愚蠢的东西,在他们清醒的时候,都会发现这些东西很可笑。但我当时并不清醒。
我戴上了电极,摸到了快扫模块的按钮。我关掉了工作室里所有设备的功能,临时把价值八千美元的高档日本设备变成Radio Shack卖的小玩意儿。“开始吧。”我说,然后打开了开关。
言语。无法言语。或许可能,但也只是勉强——即使我知道自己该怎么描述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还有她做了什么……
在《沉睡之王》里有一段。你感觉自己似乎在半夜里驾驶着一辆摩托车——没有灯,你也不大想开灯——奔驰在海岸边高速公路的悬崖路段上。车速很快,你似乎进入了静锥区②,摩托车的轰鸣声消失在你身后。所有东西,消失在你身后……在《沉睡之王》里面,这只是一小段,但你会记住它,回味它,并把它加进自己的感觉辞典。太棒了。自由和死亡。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快如刀锋,直到永远。
我得到的是那个最初的版本,生猛的冲击,没有剪切过,他妈的一等一的极品。
这就是丽丝的雄心,这样的冲击,来自于她内心的最深处。
整个过程用了大概四分钟。
最后,当然,她赢了。
我把电极取掉,盯着墙,眼眶湿润了,装框的海报像在我眼中游泳。
我不敢看她。我听到她取掉了光学插头。我听到外骨架在把她从蒲团上提起来的时候响了一声。我听到它发出郑重其事的嘀嗒声,把她拖进厨房拿水。
然后我就开始哭了。
鲁宾把一根细细的探针插进了一只迟缓的带着滚筒的“推我拉你”的肚子里,用放大镜仔细地检查着电路板,微型的头灯装在鬓边。
“然后呢?你就给粘住了?”他耸耸肩,向上看了看。天黑了。一对张量③光束刺痛了我的脸,他的钢质仓库里传来一阵冷冷的湿气,从湖的另一边传来孤单的雾号④声,“然后呢?”
我也耸了耸肩。“我只是……我不认为我还能做别的什么。”
光柱射进了他那个充满缺陷的玩具的硅质心脏。“那也不错。你的选择无可厚非。我的意思是,她注定就是如此。她成了现在这样,你在其中的作用和快扫模块差不多。即使她没遇见你,她也会去找别人……”
在一个冷冷的九月的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