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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念俱灰,什麽都给掏空了。如爱冷冷的道:「你何苦丧父母一样哭丧著脸?」子寒低声道:「你真的不会餍足。」如爱道:「彼此彼此而已。你记得吗?我刚小产医生嘱我不能行房,你还天天早早晚晚的要,怪不得你後来——」「好了—─」子寒大喝一声,房子几乎就要塌下来。子寒踉踉跄跄的一直退一直退,从厂房退到密封无窗的办公室,从升降机退到厕所,警报响起,反应堆爆炸著火,小岛刮了百年不见的暴风雨,地壳移动,有海啸,退退退,退到厕所退到房间,退入衣柜里面,关了门,让自己锁得紧紧的。如爱在客厅这.「冬冬,给我按摩按摩吧,好舒服呀。」子寒肥大的身躯,搁在衣柜里面,退无可退,他紧紧的握著拳头,抖著唇道:「一克的铀235裂变可释放5。13x1^23兆电子伏的能量。以最少的燃料发最多的电。」如爱在外面叫:「冬冬,好舒服呀。」子寒在里面道:「要发电,最重要的是以最少的燃料发最多的电。」
「要发电。」他重复。
七宗罪·懒惰(sloth)
_1_
你离开以后。你离开以后。你离开以后。你离开以后。你离开以后事物开始暗与静。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在意识未醒觉的将晚,本质渐渐渐渐模糊,而至于重。言语和种种可能,无声远去,无法回复原来的存在,甚至无知亦无觉,以为原来就是暗与静,在你离开以后。你离开以后事事都一样,事事又有点不一样,在一样与不一样之间,有时他感到模糊,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说什么,只是全心全意的上班,人还是个好好先生。午夜下班的时候会觉得重,说不上来亦不敢说,那里重至他无法移动。他就坐在黑暗的客厅里,不醒也不睡,模模糊糊到天明,以为你还在,叫你的名字‘无忧’。你还在吗无忧?你离开以后他不再接听家里的电话,你的信件他不拆开便丢进垃圾桶里。公司的周年舞会邀请先生夫人出席的,他打扮整齐便去了,还穿着你和他结婚时的礼服。他说不上来亦不敢说。你离开以后就像没存在过一样。事事其实不一样。他移民的申请批了下来,他毫不犹疑的递了辞职信。原来他打算到最后一刻才启程去坐移民监的。他用最低价钱最快速度卖了房子,一个人的家当才三个大皮箱。你离开以后他什么都可以不要,你的戒指你的牙擦,车祸发生以后你曾装上的义肢。连他们打电话到公司来说你要做电疗,要他到医院去签字,他说‘打错’以后便挂掉了电话。你离开以后你就不再存在。你的容颜愈来愈像烂泥,身体又发出长期服食精神科药物的恶臭。你看着他你认不得他了,只叫他‘哥哥,哥哥’。他别过脸去他知道你已经离开了他。
他带着几乎欢喜的心情离开香港的。你的离开缓慢而又漫长,或许从你以为你爱的时候开始。他也曾以为他爱。你和他有过这样短暂的时刻。在这虚幻的短暂时刻,作了婚姻的承诺。但你总是缠绵于自己。他不知道你有这么多的病。你早上总说头痛,回到公司又怀疑自己乳房长了硬块,下午腹膜痛,因为人多吧,你老在下班的人潮中晕倒,去做心电图照X光都无法找出原因。他也曾不眠不休地伺候在你身边,直到那一次车祸。在阳光普照的坎培拉城他全心全意的读书。他人是个好人,做什么事情都全心全意,像每个香港人一样很勤劳,同时做六、七、八件事情,他绝不会浪费时间,没什么好挑剔的。你离开以后他一切从头开始。取得澳国护照后回来找一份新工作,晚上还去学普通话和中国商贸法。晚上至黎明极短暂的清醒时刻,他好像记得随即他又忘掉,他曾经背负过的重担,像一场暂愈的大病,渐渐的,在他的意识之外,传了开去。 _2_可喜的喜悦如泉水成溪,慢慢的涨满,清洌甘甜,可以忘忧。嘻,她笑。发舞如蝴蝶。你多久没想起蝴蝶了。你拿起电话,叫可喜。情人的召唤可是这样的。但你不过叫她替你约一个午餐。她问你喜欢吃什么,你咿咿哦哦,她便笑,说你吃日本菜吧,忧郁的人会喜欢吃日本菜,你不知她那里学来的歪道理,她说我看爱情小说呀,男人怎样女人怎样那些呀。你看她一脸的认真,其实不过是个小孩,穿起套装一本正经的当秘书,你让她逗得笑了。
是不是喝醉了呢?那个晚上眼前都是蝴蝶。你陪集团主席上夜总会,还陪叫小姐,你想小姐陪你你陪小姐陪老板,便喝完马丁尼喝干邑再喝伏特加。要解散市场调查部门你说好不好老板说。你在小姐的乳房间拾起头来,你知道那不是一个问题。而且老板回家睡觉时你便得回公司开始执行他的意旨。你低下头陷在女子怀中但你一点性欲都没有。其实你想呕。可喜的手像冰凉的姜花有少女的微香,按在你的脸上。她给你搅了凉手帕。这个年头还有女子用手帕。米奇老鼠手帕按着额上,你不由捉着可喜的手。可喜只是笑,嘻。你放开了手。你比她年长十七年这种事情犯不着。可喜在你耳边问你午餐约会要不要确定,人力资源协会要下星期一下午三时开周年大会你要主持你记着了。你闭上眼见到蝴蝶盈香。你不敢但你总是见到她的小腿,她的后颈。你低下头,黑暗来临烦恼亦随之而生。没有什么事情你无法说亦不敢说。你人是个好人,工作又全心全意,没有什么好挑剔的。你只是像个大近视,事物日渐模糊,你亦不想看清楚。你从来没想过爱与不爱,两者都不可能,或者说,与爱无关。蝴蝶与爱无关。她停下来,很规矩的,大概亦没想到诱惑,只道你是爱情小说中的好男人,开一架银灰宝马开篷,操流利英语,会喝红酒吃生蚝,戴一只劳力士狄通娜钢手表,不多话,很有礼貌的,麻烦你,谢谢你。她看着你便很高兴,很遥远,但想想也好。
事情这样发生可喜和你都吃了一惊。可喜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子。蝴蝶之为蝴蝶不过因为年轻与短暂。无忧神秘妩媚聪明敏感优越。但可喜呢,你说不上来,她在你面前你只是觉得饿,而又唾手可得。她的小腿,她的后颈。你低下头。黑暗的欲望随之而生。这次你伸出手,没有再缩回去。
你们在湖边吃晚餐。香港的湖,其实是食水水塘。香港是个没有湖的地方。没有湖,只有虚假的水塘。你们没有话,你想不出有什么话。你家有多少兄弟姊妹,你问。只有一个妹妹,她答。叫做可欢。你们使低头吃蚝。有蚊,可喜说,手掌拍上了你的手背。你翻过手来,捉着她。你和她的手掌之间,有血。你没想到她是个处女。你还以为她经期到了,但她摇摇头,嘻的说,你真傻。你有点尴尬,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好像讨了她便宜似的。她倒没什么,穿上衣服,还怨你,你扯烂我的乳罩了。不戴乳罩有什么好意思呢。你乘时掏出银包来,给她几张大钞,说给她赔。她笑,这钱够买两打贵价货了,便把钱放进手提包里。以后你都会给她钱,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关系。既然与爱无关,有钱或其他,都是好的。如果什么都没有,那是怎样空虚无名目的关系。如果有钱或其他,就撇清了,你和她与爱无关,免得她误会了。这样她不就是妓女了吗,她为何到此境地而她毫不自觉。你看着她为你做这做那感到很歉疚,你不但雇用她你还让她沦为妓女了。你为了她的完整和尊严,想到了找个籍口解雇她。
可喜当时并不觉得痛。痛楚原来是很慢的事情。黄昏入夜,事物开始暗与静。她只是,有点吃惊。她说为什么呢,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你说什么什么她都听不清楚,只是声音,没有意思,或许是音乐,只牵动她的情感,她不由自主的向下坠。她手忙脚乱的收拾自己的杂物,手忙脚乱的,为电话所绊倒,她坐在地上,半晌,才觉得痛,站起来,黑暗来临,烦恼随之而生。
你离开以后蝴蝶成灰。事事一样事事又有点不一样。她说不上来亦不敢说。她找到一份新工作。她照旧穿套装上班,依旧替老板约午餐说你明天下午三时要去和顾问公司开会,老板一样温柔客气,麻烦你,谢谢你。只是有时老板会收到花因为她还是个独身女子。她想事情其实已经不一样。她是花了几个月时间去挑一个女上司的。她是个普通女子,她不想再遭人遗弃,这样的事情她希望只发生一次。但你离开以后,怎可以再有第二次呢。可喜已经忘记笑的轻和发的飞舞。她学会了勤劳,晚上去念日文一个星期跳三晚健康舞,工作全心全意,人又和顺,没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