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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虚无和孤独将我灭绝。死神又时常在我身後拉小提琴。我从来不知道节制与约束。地狱之门为饕餮而开。
七宗罪·饕餮(Gluttony)
警报响起。黑鱼湾从来未曾有过这样大的风暴:黑漆漆的海;千百万双黑漆漆的眼睛,沉默而又悲哀的看著他。风一阵一阵的刮著,云是白的,海水冒烟,鲸鱼翻上沙滩来,成群成群的死去:已经是午夜三时,子寒一切还是看得这样清楚。他匆匆穿起灰白连身制服,从专家村出来,两座反应堆怪兽似的亮著,灯火通明,反应堆的平顶闪著鬼眼睛似的红灯。他站在门前,厂房这样近又那样远,这个地天天在此消磨时光的地方,忽然这样陌生,他甚至无法记得反应堆平日晚上到底有否射灯照著,如果有,在四野无人的黑鱼湾,不就像灯塔了吗?他一时间竟拿不定开车好还是走路好,平日上班是开车还是走路,他都想不起来,想拉开车门忘了拿车匙,走到大门发觉大门已经锁上。他打开後门时发觉自己双手直发抖。原来他不知道从後门怎样走到厂房。搬来专家村还没有一个星期,他就开始想家了——如果那个还是他的家。他在专家村与厂房之间的小径奔跑,小径旁的一株印度橡树在灰蓝的雨水中燃烧。「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一跌栽在浅洼里,圆滚滚的,好辛苦才爬起来,第一次,感到自己过胖了。
回到控制室,总工程师和技术顾问已经围著高压安全注入系统和低压安全系统的电脑前讨论。安全系统已经启动,含硼水注入堆蕊,低压水亦已注入堆蕊进行紧急冷却;安全壳喷淋系统、安全壳大气控制系统已经全部启动。总工程师见著他,也没招呼他,只看看控制室的大钟。
「B反应堆的安全棒已自动落下,你查查停堆前反应堆功能率。」总工程师叫他。子寒问「一回路压力边界有泄漏吗?」技术顾问白他一眼。「你快祈祷吧。」三人没再管他,总工程师在阅读安全壳的放射物质数据,技术顾问则和汽轮机组和变电站的工程师通话。子寒回到自己办公室,启动电脑,突然觉得很肚饿,便去倒开水煮两个方便面。A反应堆如常运行,供电正常,没有人会知道核电厂发生过停堆事件。「一克的铀235裂变可释放5。13x10^23兆电子伏的能量。以最少的燃料发最多的电。」子寒边吃方便面边喃喃的背诵他受训时学习的标准答案。方便面的辣汁溅到电脑幕屏上。离开办公室已是阳光普照的下午。昨夜的暴风不留痕迹,可能是他子寒一人的幻觉。打开专家村他家的门便觉得异常,空气有一种燥烈而贪婪的动物气味。如果是一只动物,一定是只永不餍足的美丽动物,小小的牙,瘦瘦的爪,细细的撕咬著,肉的身体。他停步,见到椅背搭著一件半湿的羊皮绣花背心,是他去年夏天与妻子如爱在匈牙利布达佩斯买的。
十多年夫妻了,他嗅到她的动物气息还是深受刺激,竟然脸红起来。他少年一样万分尴尬的站在房间门前。如爱睡在窗前绿荫掩映的床上,全身散著幽幽的线光。
他一动没动,还是惊动了她。她霍然坐起,双眼紫莹莹的闪动,双手紧紧的按著胸前。
「不要走近。你走开。你走开。」如爱急道。「是我。是我。」子寒一步一步的道。如爱愈急子寒愈走近她。好像是她要离开他而不是他要离开她。「没事了。我回来了。」子寒伸手想触她。她退後,站起来,紧紧贴在墙上,脸像剪纸,再也脱不下来,除非扯个稀烂。
子寒以为这一次一定可以离开她。他将她抱在怀里他便不再这样肯定。如爱在他怀里他才开始觉得困倦。他问她.「你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为什么你这样瘦。」也不知道还有话没话,觉得自己在吃德国咸猪脚,接著又吃了东坡肉和无锡排骨,站到了悬崖边,一群一群的黑毛猪冲下去,猪们都张开嘴,在叫,但没有声音。很静很静。他醒来已经在极静的夜里,如爱静静的睡在他身旁。他一高兴便睡得过了头。匆匆回到办公室弄半生熟的「核电蛋」——本地技术人员在电厂员工宿舍养的鸡下的蛋,子寒总笑吃了会不育的,一口气吃了五个他才对副工程师说:「前晚的事真像作梦,我还梦到我太太来宿舍找我。」他才记起早上不见如爱。技术员问子寒是不是想女人想慌了,不如乘机去找陪吃女郎,他出了魂的道.「我和我太太分了手。」技术员和副工程师登时做个鬼脸,抓起几个子寒吃剩的核电蛋边剥壳边四下散去。几天後接到冬冬的电话子寒才决定回家。「妈妈已经几天没回来。我一个人在家晚上看足球看到早上六点。」冬冬说。「我一个人睡不著。」冬冬在电话的另一头沉默著。「钱够用吗?」子寒问,冬冬依然沈默不语。「我暂时不能回来。你妈妈很快会回来的。」冬冬没答,电视在电话的另一头报告新闻。呜的一声,冬冬挂了线。
子寒又风扇电饭煲哑铃冬衣夏衣的搬回家里去,又得过著天天清晨起来过边界上班的日子。冬冬见子寒回去,站在门口看他推推拉拉的,只说「英国队输给了德国,三比二,这怎可能。」子寒骂他.「衰仔,还不来帮忙搬东西。你妈有没有消息?」儿子长得愈来愈像他母亲,脸容敏感脆弱,随时碎掉似的。不见他两个星期,好像瘦了很多。「有人打电话来找你母亲吗?」「没有。」见得父亲回来,冬冬放了心似的,开了电视又开了电脑,在网上找这找那,又开著了镭射唱碟机。「她带走了她的大提琴。其他的什麽都没带走,连护照都在。我都检查过了。」冬冬扬声对著电脑说。
翌日的夜里在中环找上了小乔。小乔听到他的电话,也不惊奇,但也十分冷淡,道:「是你。找我有事吗?」中学毕业之後,只在街上碰过小乔一两次,连他的脸容都十分模糊,只记得他是个十分苍白的少年,很少说话,成绩亦通常在最末几名。子寒有点尴尬,道:「呵。没什麽。很无聊呵,呵呵。」小乔在那头禁不住笑起来。「是不是关於如爱的事?」子寒道.「她在你处吗?」小乔道:「不在。不如见面谈谈吧,我倒想见见你。」找到小乔的办公室大楼,中央冷气已经关掉,穿西装的脱了外衣领带,女子褪了衬衣的钮扣,像开一个迷人的狂欢派对。小乔的金融公司,还是闹烘烘的,灯火通明,小乔有客,子寒在办公室门外等,站到窗前,却发觉没有窗。没有窗。窗子都给反光玻璃封得死死的。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只看到自己的影子,和电脑报价表。
子寒给自己做个鬼脸。胖胖的,脸红红的,呵呵大笑的。客人出来子寒忙止住了笑声。小乔送出来,与客人道「总之以最少的投资得到最大的收益。」客人道:「最好连这最少的投资都不用付出。」小乔道.「那我们都得靠边站了。」小乔见到了子寒,伸手来损;「除了你鼻子外,到处都长满肉了,大笨牛。」他还叫子寒中学时的绰号,已经三十年没听人这样叫他了。于寒呵呵笑「你也不遑多让。」小乔笑「有四十了吧,我们好像同年。」子寒道:「同年是同年,不过都有四十二了。」就像普通的中学旧生会面,怎样也不像情敌,或许根本不算是情敌吧,丈夫就是丈夫,丈夫不是情人。
小乔端咖啡来招呼他,咖啡碟震得得得作响,咖啡泻了满碟。小乔用手帕扎住自己的手,自己开了一罐啤酒,道:「你来得正好。」吓得子寒心跳起来,怕他代表如爱要和他说什麽。小乔靠近他,低声道.「有人说你们核电厂最近发生泄漏燃料事件,是吧?」子寒依依哦哦,不好说是,又不好说不是,只好乾笑几声。「核发电是最安全、效率最高的发电方法。」小乔更低声道:「照顾照顾老同学吧。我有个客,与人争夺电力公司的股权,收到这样的消息,如果属实,情况自然不一样。」子寒十分为难。「我今天来这里不是要谈这个。」小乔靠了後。「哦,这样。你这些年怎麽了?你有没有炒炒楼,炒点外汇或期货?」子寒不大明白如爱为什么会喜欢这样的人。啪的一声,小乔又开了第二罐啤酒。子寒道:「你见过如爱吗?」小乔摇摇头,道:「你什麽时候发现的?」子寒道:「我没发现,她告诉我的。」小乔道:「你还容忍她?」子寒道:「我搬到宿舍,是上个星期的事。」小乔皱眉道:「上星期?医生告诉我我甲状腺分泌过多,要动手术,生活也不要受刺激。我便告诉她,我不想再见她了。反正我也不是她唯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