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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爱管!”
“你知道?”
“不爱管!”
“我又不爱管,可心里气不过,就从黑影扔过去一块坷垃,想吓吓他,可你
猜怎么的?人家不怕,火了,回头就骂上了:“奶奶个熊,有种的站出来!’这
世道真邪了,偷东西的敢叫上眼的站出来,咱可不站出来,算没种,行了吧?奶
奶个猴,真他妈的欺负人……”
五爷没说话。
天亮叹了口气说:“夜里真他妈的有好光景看。”
五爷还是在心里憎恨天亮,不愿和他磨牙,反正地是瞎啦。狗日的!
他扛起耙子要走。
天亮一怔,忙问:“哎,五爷,你怎么走呵,地还没耙完哩。”
“不种了!”他火辣辣地说,“算我倒楣!”
“你这是何必呢,五爷?辛辛苦苦地开出来,白扔啦……”
五爷转头看着天亮,突然问道:“你不合我?”
天亮一副惊讶的样子:“我告你?这是什么话?我夭亮就这么缺德吗?
我……”
“你不说出去?”
“不说。”
“真不说出去?”
“我起咒,说了烂舌根!”
五爷将信将疑地盯着天亮在月光下煞白的窄脸儿。这小子会这么善吗?
“五爷,你只管种吧,这一不是偷,二不是抢,比从仓库里搬的那主光明,
那主给他地也不种哩。”
五爷点了点头。不由透出一口气来。
“五爷,你种吧,我一定保密,决不让外人知道。”天亮再次下保证。
五爷“嗯”了声。
“我走了,五爷,别耽误你干活,你干吧。”天亮说着走出地,没走多远又
回过头对五爷嘱咐:“五爷,往后来这儿的路上,得转头看着点儿,不得不防。”
五爷“嗯”了声。
“如今都是望人穷哩。”天亮说完便走了。
五爷长久地望着走远的天亮,直到那螳螂身子落进山梁子后面……
他心里还像压着一块铅,沉甸甸的,可他还是强迫着自己把地耙平了。
5
天气渐暖了,大山上那些奇形怪状的白色斑点早不见了踪影。天空也总是万
里无云,澄蓝澄蓝的。日头像在弥补整整一个冬天对这里冷漠的过失,加劲儿地
往下烤晒。却不知帮了倒忙,旱象愈来愈严重了。
清明那天,第一场春雨终于在人们的渴盼下降落了。世界像完结了一件大事,
松弛下来。一夜之间,整个山野面目一新,到处呈现出蓬蓬勃勃的绿色。似乎从
天而降的不是雨水,而是绿色的油彩。
布谷鸟也颇知时节地叫起了“播谷”,一声连着一声。
人们的确是在“播谷”了。尽管播得无精打采。五爷赶一头牛在田里犁沟,
后面的一大帮子人往沟里撒种,埋平。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在地里干活总是
打不起精神,也弄不清这地究竟是给谁种的。庄稼总是长不好,年年如此。可即
使长好又与他有多大关系呢?“够不够,三百六。”何况还常常分不到这个数,
认真计较起来,这地里的庄稼还不及山里的草与他的关系大些,直接些……
他心里惦记的是他那八分黑地,眼下,唯有那才是他的希望,一线战战兢兢
的希望。他一边赶牛犁沟,一边不时朝山里的那个地方望去。他看不到那山旮旯
里的地,甚至连那道山梁子也看不见,可他还是忍不住频频侧目。自那晚耙地让
天亮看见后,他就再没去那块地了。他恐惧不安,他总信不过天亮向他许下的诺
言,他知道他没正经德性。他想,要是天亮丧天良把他告了,队干部很快就能找
到他头上,接着就会整治他,一点儿也不会客气。其实他也没得罪过哪个干部。
他想过,没有。一个像他这样的破老头子,就是成心想得罪人又能怎样呢?他只
是脾气倔,倔脾气的人是不用做什么事就会把人得罪了。那次他去大队打条子卖
猪,书记在旁边说:“五爷,就便把我圈里的也推去吧,叫小顺子跟着(小顺子
是书记十六岁的儿子)。”他没吭声就走。他觉得这事儿没大说道,小顺子长得
膀大腰圆,别说推车,就是扛也把猪扛去了,怎么倒要他这个老头子推,他跟着?
他没干。后来书记对他就没好颜色了。他若是犯了事儿,能指望有好果子吃吗?
他有数,不会有他的好果子吃。所以他成天提心吊胆的,夜里也睡不安稳。夜里
他是搂着小孙子睡觉的,他怕老是翻身把孙子弄醒,就尽量忍着,可一会儿就觉
得浑身累极了,还得翻个身。后来就迷迷糊糊地睡了。他一向是不做梦的,庄稼
人的脑子连在白天里都派不上用场,夜里还有啥可翻腾的?可现在他就不断地做
起梦来。几乎全是可心的好梦,可醒过来后又有些不安,因梦都是反着的。吉梦
并不是吉兆。有一夜他竟做了一个百思不解的梦,他梦见自个儿和小孙子一块儿
去那八分地里刨地瓜,晴天白日,大摇大摆地去了。地瓜长得真好,刨出来的一
个比一个大,有的就像孙子的小枕头。不一会儿满地都堆满了地瓜。小孙子高兴
得又蹦又跳,使劲地啃地瓜吃。吃着吃着竞忽然长起个来,眼瞅着长成个半大小
子,可还是不停地吃,不停地长,一直长成一个大小伙子。聪俊聪俊,满脸红光。
他觉得甚奇,不转睛地看着。不料这个突然长大的孙子却向他发号施令起来,命
令他把地里所有的地瓜都堆到一处,他似乎觉得应该这样,就这么做了。把地瓜
堆成一个丘岗似的大堆。这时,孙子满意地笑了,还褒奖地拍拍他的肩膀。然后
从地上拣起那把砍瓜蔓子的镰刀(就是他砍草用的新月形镰刀),举在手中,说
了声:“看刀!”便向瓜堆砍去。一阵乱砍,只砍得瓜屑四溅,满天纷飞,降下
来的瓜屑很快把他掩埋着。他又急又气,一面挣扎着不被埋掉,一边向孙子大呼:
“住手,畜生!”孙子果然停止砍瓜,却挥镰凶狠地向他砍来,吓得他大叫一声
醒来,方知是南柯一梦。他连忙擦火点灯,看他的孙子,他在灯光下端详着,孙
子睡得甜甜的,像个小猫似的,轻轻地打着呼噜。也没有长大。他渐渐心定,只
是盯着孙子的小脸儿想:就是这小崽子要拿镰刀砍我吗?我一心要拉巴你,你却
要砍我,真是岂有此理……这个梦很伤他的脑筋,猜不透究竟主凶还是主吉。这
一夜他再没有睡着。
——他就这么心神不宁地等待着厄运临身。半个多月过去了,居然没有什么
事端,干部没向他传讯,群众中也没有传言。他还是照常赶牛犁沟。难道天亮真
的守了信用?守口如瓶?兴许是的。有时在街上或地里碰上天亮,天亮还是五爷
长五爷短的怪亲热,一点儿不见有做亏心事的样子。有时还神秘地对着他的耳朵
说几句关切话:“五爷,地好种了,别误了节气。”“听我的,就栽地瓜。”
“可得有点警惕性啊!”他渐渐安了心,不觉对天亮生出一些感激之情来。
连天亮这样不称职的庄稼人都晓得节气的重要性,他五爷会不晓得吗?是呀,
不能等啦。得赶紧往地里送粪。他曾经对送不送粪有过犹豫,起初,他觉得不送
得了,送粪实在要担风险,一趟一趟地往山上挑,难免不会再让什么人看见,那
就得不偿失了。再一方面,这块地闲了许多年,也会有些肥力。可最后思来想去,
他还是决定送粪。种地不送粪,这不是庄稼人的作为,再说也对不住庄稼,糊弄
庄稼缺德。
6
他把在梦中向他挥镰砍去的小孙子交给他的妈妈,他要开始送粪,就不能搂
他睡了。为保险起见,晚饭后他打了个长盹,待夜深下去,村里无声无息了,他
就起身走到院里。大门外的粪堆是不敢动的,那是给队上积的,不能动。再说也
招眼。只有从猪圈里挑。他已经提前把粪从圈里撂在圈外面,他找来两个筐子,
往筐里装粪。媳妇已经知道种黑地的事,听见公公起身的声音她也起来了,到院
里帮公公装粪。从心里说,她不忍心让公公担惊受怕、没黑没夜地种这黑地,她
曾多次劝说公公放弃,可公公固执得很,对她说不会出事的,那个两不管的地方
会掩护他,不会让人怀疑。她清楚公公这样做全是为拉巴她和她的孩子们,心里
万分地感激和疚痛。
装满了筐,她就悄悄开了街门,探头向外面看看动静,没有人。五爷就挑着
粪筐出门了。他像每次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