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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白羽、秦牧、杨朔,是一九四九年以后,整个艰窘的五十年代里第一批集中试验抒情散文的人。从选材到写法,不能说他们没有各自的特点。比如刘白羽喜欢记述“英雄时代的英雄生活”,而且总是通过一种英雄主义把战争时期同建设时期连结起来。他不会关注那些琐细的日常生活,因为在他看来,“勇敢,搏斗,急流勇进,这样才是我们的生活”。在他的散文中,活跃着一个红色意象群:春天,早晨,太阳,火焰,大海,崇山,激流等等;由于他总是以革命之骄子自居,因此没有那些缺少革命资本而偏要歌颂革命者的矫糅造作,而能以霸气出之,纵意挥洒。秦牧在行文方面同样使用赋法,像《社稷坛抒情》《土地》等便如此;不过,采用的材料更多的是现成的时事要闻,此外是借用熟典,或是花鸟虫鱼之类,歌颂的是新人新事。“中心生活”的匮乏,反而成就了一种特色。杨朔惯用比兴,以小见大,讲究意境,刻意经营。他写“三面红旗”,“反帝防修”,很少刘白羽式的直接议论;偶或出现“画外音”,也都极其简练。对于散文,他是当古典诗一般制作的:精巧,点染,留有余韵。三人的作风确有差异,但是彼此运思的一致十分惊人。他们的作品,明显地同属于“教训文学”。作者乐于充当文学侍臣,在一个癫狂的,充满谬误的时代里,热衷于正统意识形态的盲目乐观的宣传和说教。在这里,首先谈不到作家的敏感和勇气问题,因为他们决意委身权力政治,因此不可能具备独立的心智,甚至起码的良知。刘白羽的名篇《长江三日》,记乘坐江轮游赏三峡山水,驰目骋怀,诗情洋溢;其时正值红旗漫天,饿殍塞途之际,史称“三年经济困难时期”。秦牧的代表作《花城》,也是三面红旗的赞歌,并非风俗实录。杨朔的《蓬莱仙境》《海市》等一组还乡散记,其粉饰之严重,与“彭大将军”的还乡报告及搜集的民谣适成鲜明的对照。刘白羽后来曾经写过一篇关于托尔斯泰的读后感,说:“读了托尔斯泰的作品,觉得自己写的东西那样淡而无味,应该撕掉,原因是没有剖析得深入生活内核而停留在事物的表面。”问题的实质,不关乎深浅浓淡,重要的是真实与否。一个作家,如果不能诚实地写作,不能恪守内心自由的原则而仰仗神圣的他者,那么不管如何的标榜崇高,最终仍将脱不掉卑贱的。孙犁同样从革命的道路中过来,所以行文常常提到“战斗”,而且,字里行间确实拂荡着一股强健的气息。如《服装的故事》写到风:“现在,那些刺骨的寒风,不再吹在我的身上,但仍然吹过我的心头。其中有雁门关外挟着冰雪的风,在冀中平原卷着黄沙的风,有延河两岸虽是严冬也有些温暖的风。我们穿着这些单薄的衣服,在冰冻石滑的山路上攀登,在深雪中滚爬,在激流中强渡。有时夜雾四塞,晨霜压身,但我们方向明确,太阳一出,歌声又起。”饶有意味的是,他在另一处也写到风,那是《听风声》:我老了,听着这种风声,是难以入睡的。其实,这种风,如果放到平原大地上去,也不过是春风吹拂而已。我幼年时,并不怕风,春天在野地里砍草,遇到顶天立地的大旋风过来,我敢迎着上,钻了进去。后来,我就越来越怕风了……在风雨飘摇中,我度过了半个世纪。风吹草动,草木皆兵。这种体验,不只在抗日,防御残暴的敌人时有,在‘文革’,担心小人的暗算时也有。我很少有安眠的夜晚,幸福的夜晚。显然,孙犁没有刘白羽的那种昂扬踔厉的姿态,那种豪情。这固然有性格上优柔寡断的原因,但同自述说的“家庭成分不好”甚有关系;他经历过自四十年代以来有人因写文章得咎的教训,本人也遭受过批判,所以愈到了后来,愈是“兢兢业业”,“谨小慎微”,“怕犯错误”。他写作时主动远离政治,远离重大事件,回到平凡安恬的乡村生活中去。这种选择同性情有关,同诚实的记忆有关,但同避祸求全的世故也未尝没有关系。他说:“故乡就是文学的热土。〃又说“不习惯大城市生活”,进城以后,“很少出门”,“时时刻刻处在一种厌烦和不安的心情中,很想离开这个地方,但又无家可归”。及至晚年,“蛰居都市,厌见扰攘,畏闻恶声,足不出户,自喻为画地为牢”。正是母性的乡土感,博大,深厚,柔润,滋养和造就了散文家孙犁。他写了那么多经由自己的记忆所抚摩过的乡村人物,以及草木,无不倾注深情。不少与乡村无涉的机关人事,也都能写得平实,而且蕴藉甚深,如《乡里旧闻》诸篇。可以断定,如此功力,同样得助于这固有的乡土感。对于孙犁,写作本身是一个“还乡”的过程。由于家园的感召,在浮嚣的世界里,灵魂就有了安定的依系而不至于随风飘失。在精神还乡的途中,他不能不是皈依传统的,无论道德,无论文章。所以,在他的文字里,我们还会常常见到节制,淡泊,退让,保守,而不见热烈的抗争。对于文革,他的态度,明显为中国传统的处世哲学所制约。他说:“我体验很深,可以说是镂心刻骨的。可是我不愿意去写这些东西,我也不愿意去回忆它。”晚年提倡阅读和写作古文,文字入于艰涩一途,思想大为锉减,简直退回到故纸堆里去了。在当代,与孙犁相近的作家有两位:一是汪曾祺,一是贾平凹。贾平凹师承孙犁而缺少孙犁的阅历与修养,实际成就不高,虽然被捧得厉害。而汪曾祺不同,作为平辈,他走的是与孙犁很不同的道路,后半生备受损害与屈辱;以他的修养和性情,自然可以开出新生面。在现代作家中,他是继承了周作人、废名、沈从文的传统的。说汪曾祺与孙犁相近,主要有两个方面:其一,两人都以故乡作为终生的写作母题;其二,深受传统哲学文化的影响。汪曾祺和孙犁都十分关怀故乡人物的命运,喜爱故乡的风俗,描叙过不少故乡的山水草木和瓜果菜蔬之类;由于江南特殊的人文地理关系,汪曾祺关于地方小吃写得特别多。这些都容易教人想起齐白石老人画的白菜南瓜种种,有一种泥土的清香。关于人物,汪曾祺尤其看重人性,看重民间“情义”,如小说《受戒》写爱情,散文《岁寒三友》写朋友,都着力于美好的内面世界的发掘。因为所写不是现实中的乡土,所以缺少那种血性的涌动,记忆使它理想化了,苦难在审美的观照中变得光洁起来。同为田园诗风格,汪曾祺比孙犁多出一层江南水意,更湿润,更柔软,更清丽自然。右派的受难经历,对于汪曾祺的创作来说意义重大。他一生中最美好的年华被无端地葬送了,直到晚年,才重新起步进入真正的创作。作为一出悲喜剧中的主角,这是刻骨铭心的。欲说还休,到底不能已于言;本意叙说人间的美好情事,却难忘种种苦难,丑恶与荒诞;自称把世事看透了,看淡了,终究不能超然如庄子,五十年是非功过,总在心底涌起波澜。关于“十七年”历史,汪曾祺有一篇《老董》可以解说。老董是历史博物馆的工作人员,他以特殊身份经历了从前清民国直到现今共和国的众多时代。由于生活不断下降,他在馆中也就不断咒骂,是一个内心深处的“愤世者”。寓褒贬于历史的实录之中,颇见《史记》精神。汪曾祺还写了《二楞子》,借一个小人物的命运贯穿整个政治运动史。二楞子“爱诉苦”,而又因为运动而有了大量诉苦的机会。他每次诉苦,都是一样的台词,开始声泪俱下,使闻者无不动容,而最后归于木然寂然。对于文革,汪曾祺留下不少文字。其中主要记叙个人经历及见闻,但也有直抒胸臆者,个别地方甚为激烈。如在《一个过时的小说家的笔记》中论及知青问题:“知青问题是中国历史上的一块癌肿。是什么人忽然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