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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家民很快睡着了。天也渐渐地亮了。表姐拎起她的帆布兜子,从陈家民身边走过去,把门轻轻锁上了。
十四
表姐知道,自己不能跟陈家民过下去了。因为她总也忘不了他紫涨着脸,蛤蟆一样鼓起来的眼睛。表姐往陈家民手机打了电话。她告诉他,她要和他离婚。陈家民在电话里一句话不说。他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就是一句话不说。表姐知道他没放电话,她说,陈家民,你不说话也没用,你不说话,我就去法院起诉。他说,那你去起诉吧。
没等表姐起诉,舅舅让舅妈来找她。舅妈说,你爸就问你一句话,你要和陈家民离婚,究竟为了什么。表姐说,但是表姐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她让舅妈问个哑口无言。她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们,她找不到说服他们的理由,甚至找不到说服自己的理由。但是她知道,不管是谁来劝她,她不会和陈家民过下去了。
起诉以后表姐又等了三个月。法院看调解无效,只好判了离婚。舅妈说,李娅呀,你把好日子毁了。你就闹吧。你不怕把你爸气死你就闹吧。但是,舅舅身体却越来越好。坚持针灸把歪嘴也治过来了。不过从那以后,舅舅就不跟表姐说话了。舅舅认为,离婚就是放着好日子不过,放着好日子不过就是犯罪。跟一个犯罪的女儿,他再也无话可说了。
闻声而来的孙小丽喊起来,你想干什么呀李娅?表姐说,不干什么。孙小丽说,你有毛病啊李娅,你瞧你,楼房也有了,车子也有了,老公又这么服帖,你离什么婚?表姐说,说这些已经没用了。小丽说,你还在等那个骗子吗?你找得到他吗?就是找到他,这样一个靠不住的骗子,你还想跟着他吗?表姐说,我凭什么跟着他?我谁也不跟。小丽说,又搭钱又搭人,你图他什么呀?李娅,快回去吧,人家还在等着你。现在的男人不是赌就是嫖,不是骗就是穷,哪里还找得到陈家民这样的?李娅你别天真了。
在这三个月中,所有的人对表姐都不理解。虽然他们说法不一,骨子里看法却很一致,表姐是吃饱了撑的。说表姐喜欢一个流氓,而且跟他好上了。还有说表姐神经病、缺心眼的。这些是好听的,不好听的,就五花八门,什么都有了。什么不正经,骚货,破鞋。最难听的是“倒贴”,意思是女人性欲强烈,只有一个男人不够用,为了干那事,除了自己的男人,给别的男人钱和东西以满足性欲。说表姐就是一个性欲极强的女人,说她就是一个“倒贴”。持这样看法的是陈家民公司和出租车行里的一些人。这样的议论也传到了学校,不光是老师,连有些家长看表姐的眼神也不一样了。校里校外,表姐常常是一个人,男老师们不敢跟她说话,女同事们看样子是不情愿跟她说话。那一段时间,表姐非常渴望有人跟她说说话,哪怕给打个电话也好。但是没有,三个月里,没有一个人给她来过电话。有一次,教室里就她一个人,表姐看着眼前的电话想,给谁打个电话吧,说说话。哪怕说一句话也行。给谁呢?舅舅还是舅妈?还是陈家民?还是孙小丽?还是——表姐非常强烈的想跟谁说说话。她胡乱地拨了一个号。拨完之后,忽然记起这是肖非的传呼号,她想放下电话,那边已经有了回音。
一个男人问,谁呼我?表姐说是我。男人又问,你是谁?表姐说我是李娅。你不是肖非吗?这不是肖非的传呼吗?男人说他不是肖非,他叫王成,传呼也不是肖非,而是他本人的。是肖非给了他。男人说他认识肖非。他说你要找肖非就拨打多少多少。表姐看着记下的电话十分奇怪,国内哪里有这么长的电话号码呀?这分明是外国的电话号。肖非跑到外国去了?他跑到外国干什么?他的腿好了吗?他跑到了哪个国家?他是旅游还是逃亡?好像哪一种可能都有。表姐不断问自己,不断找答案,最终还是没有找到。她觉得心像被一根绳子牵起来。她打的跑到了电讯局。
在电讯局大厅,一个很漂亮的女职员看着电话号告诉她,这是南美洲的电话。南美洲?表姐大吃一惊,肖非跑到南美洲干什么?表姐又问漂亮的女职员,电话打到南美洲要多少钱?女职员说,一分钟四十快钱。表姐说,那好,那就请您给我要——表姐把那串长长的电话号给了漂亮的女职员。只一会儿’,电话就通了,女职员把话筒给了她。表姐接过话筒,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有些激动,而且还有些发慌。她说,喂,请问你是肖非吗?听筒传来有些沙哑的声音,像肖非,又有些不像他。李娅呀?你有什么事?他问。表姐说,你现在在哪里呀肖非?他说,你有什么事情啊?表姐说;我有点事,要跟你说。肖非说,在电话里说不行吗?表姐说,不想在电话里说。肖非说,那就只好以后再说了。表姐问,为什么?肖非说,他现在在地球另一边。可能要死在那里了。表姐说,你又骗人。肖非说,信不信由你。他说他在厄瓜多尔。表姐说什么什么?他说,厄瓜多尔,在南美,听说没?表姐说,没听说过。既然你在什么厄瓜多尔,那就算了。肖非说,算了不行,既然你给我打了电话,你就帮人帮到底。表姐说,你又怎么了?肖非说,你去蓝色海洋劳务输出中心找一个人。表姐说,你要找谁?肖非说,找一个叫王成的人。表姐问,找他干什么?肖非说叫王成的人三十多岁,找到他之后,你给他一万元钱人民币。记住,要收据。表姐说,又是钱,肖非你还想骗人啊?我不会上你当了。肖非说,李娅,信不信由你。我可是求你了。我是来厄瓜多尔劳务输出的。到了这里,才知道我们根本就干不了。可是要想回国,还要交一万元人民币。就是这么回事。你看着办吧。表姐说,交了钱就能回来吗?什么时候能回来?肖非说,一个月,也可能半个月,你等着吧,回去以后我给你变魔术。
到哪里去借一万元钱呢?表姐和陈家民自己过日子以后,钱都是他管。每天出车回来,他就把钱放到一个袖珍的金库里,然后等到月末她和他单位发薪,再一齐存到银行,然后再把活期或是死期的存折锁进金库里。金库的钥匙栓在他的腰带上,金库的密码记在他的心里。陈家民问过她,他说,你要金库密码吗?表姐说我不要。他问,你为什么不要?表姐说,我不要,要我也记不住。陈家民想了一会儿,说,我知道你,你是懒得管这样的破事。
表姐知道再也不能找舅妈借钱了。要是知道借给肖非,舅妈能打死她。不是肖非,舅妈也不会借钱给她。出了肖非的事情以后,舅妈可以给她做好吃的,可以陪她去买衣服,借钱却不行。舅妈现在恨死表姐了,表姐和她三个月没见了。舅妈和舅舅也不来监视她了,他俩伤透心了。他们和陈家民保持热线,她知道他们常在一起研究她。所以她不能跟舅妈借钱。表姐又想了一些朋友,边想边摇头,连舅妈都不能借钱给她,她再也不知道谁能借钱给她了。表姐忽然记起陈家民的一句话,借什么也不能借钱。她想陈家民真是很懂生活呀。就找陈家民。表姐想起陈家民金库里也有她的一点钱。究竟有多少,她也说不太清。表姐工资不高,再加上平时开销,所以存不了多少钱。可是不管怎么说,金库里有她一点钱。取自己的钱,陈家民不会不让她取。
陈家民正和车间的工友们聊天。据说那天停电了。陈家民的同事们怪怪地看着表姐,陈家民也一样。表姐知道,他万万不会想到她能来他的公司。表姐说,陈家民,我要取一万块钱。陈家民说,干什么你要?表姐说,干什么与你无关。金柜里有我一点钱。陈家民说,走吧,我跟你去取。到了外面,他说,怎么走?我是骑自行车来的。陈家民是暗示表姐坐他车后座上,她犹豫了一会儿。可表姐还是说,我走着走。他说,那你就走着走。他正要上车,又停住了,说,金库里只有你八千块钱。八千零十六块钱。表姐说你记性真好哇。陈家民说,你愿意拿一万就拿一万吧。
表姐没上楼。她对陈家民说,我不上楼了,我在楼下等着你。在楼下等着陈家民时,表姐又给那个叫王成的人打了一个电话。表姐说,肖非让我给你一万块钱,让你汇到厄瓜多尔。王成说,是有这么回事,肖非困在厄瓜多尔了,你赶紧送钱来吧。表姐放下电话,才发现陈家民在她身后听着呢。陈家民说,你还要借钱给那个流氓?表姐说,这是我的事。钱也是我的钱。陈家民说,可你只有八千块钱,我给�